「師姐?」
趙梨聽見這聲,手上的動作頓時停了。
她抬頭看著沈青禾,臉上原本那點複雜神色,很快變成了似笑非笑。
「之前還叫我趙梨,這會兒倒是知道叫師姐了?」
沈青禾沒有不好意思,她說道:「有事相求。」
趙梨看著她,輕笑一聲,將小紙包重新拿在手裡,低頭看了看。
止血散剩的不多,紙包里只剩薄薄一層。
但對雜役來說,這已經是好東西,外門弟子隨手給的一點藥粉,放在雜役院裡,足夠換幾頓飯,甚至能換些銅錢。
她問:「你想讓我幫你找寫字的活?」
沈青禾點頭,「我識字,也能寫清楚些。」
「你想掙銅錢?」
「嗯。」沈青禾點點頭,「下月還要聽法。」
趙梨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狐疑道:「真是為了聽法?」
「自然。」
趙梨笑了一聲,「那就好,我還以為你個病秧子是對那秦師兄有意了。」
「?」
趙梨也不解釋,她低頭,用指尖小心挑了一點止血散,撒在小腿傷口上。
藥粉落下時,傷口處明顯一涼,原本還在滲血的細口,很快止住了些。
趙梨自顧自說著,「你別說,這陸雲芝給的,還真好用。」
沈青禾沒接話。
敷完,趙梨把紙包合上,遞還給她。
沈青禾接過,摸了摸紙包,還剩一丁點。
她想了想,道:「你留著吧。」
「都給我?趙梨動作一頓,看了眼她手裡的紙包,「雖說沒了多少,但這東西還能換些錢財。」
「我知道。」
「那你還給我?」
「你剛好用得上,換錢可惜了。」沈青禾雖說在意錢財,但平日裡趙梨對她也算照顧,就當報個恩。
趙梨愣了會,才把紙包收下,不過沒有立刻揣進懷裡,而是重新攤開,看了眼裡面剩下的藥粉。
「這東西我收了。但醜話說在前頭,寫字這活不是不能做,可也沒你想得那麼輕省。」
沈青禾認真道:「請師姐指點。」
趙梨聽見「師姐」二字,嘴角又動了動,「少來這套。」
話雖如此,但趙梨明顯臉色鄭重許多。
她緩緩道:「雜役院裡,要寫字的地方不少。後廚柴火帳,藥田損耗牌,柴房領用牌,水井那邊的水桶損耗,膳堂每日領米,也都要記。」
「這些東西不犯忌,能碰。」
「但功法、口訣、講法筆記,碰都別碰。」
沈青禾點頭。
「我知道。」
趙梨看她一眼,「知道不等於真能忍住。等有人拿五十枚銅錢,讓你幫他默寫幾句引氣訣,你試試看能不能忍住。」
沈青禾道:「我不寫。」
趙梨嗤笑。
「說得輕巧。」
沈青禾沒有爭辯,「那能寫什麼?」
「最穩的是後廚。」
趙梨道:「後廚的馮二,字丑得很。周婆子罵過他幾次了。柴火帳、炭灰帳、米袋數,他經常寫得管事看不清。」
周婆子這人沈青禾自是知道,她是後廚的管事,和周管事不一樣,只負責一個地方,她年事已高,出口卻像那一輩的,雜役里,幾乎沒人不被她罵過。
馮二,這人她也知道,後廚雜役,常在飯堂和柴房之間跑腿,只不過不需羅管事調度,常年累月就幹這個活。
「你若幫他重寫,字好看些,他應該願意。」
沈青禾心中微動。
趙梨又道:「還有何算盤。他管雜役院一些舊帳,字倒是認得,但懶。有時候整頁名冊不願抄,會找人代寫。」
「不過他心眼多,第一次別找他。」
「為何?」
「他會壓價。」
趙梨道:「還會故意說你寫錯了,少給錢。」
沈青禾默默把這個名字放到後面。
趙梨說到這裡,像是忽然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便把止血散收進懷裡。
「總之,寫字這活能做,但不能當眾喊。你若在飯堂里說誰要寫字找你,不出三天,就有人說你私抄功法。」
她靠近一些,低聲道:「雜役院裡,很多事本身不大,可一旦傳到羅管事耳朵里,就會變成另一回事。」
「你幫人寫柴火帳,沒事,別人說你替人抄口訣,就有事,所以,嘴要緊。」
沈青禾垂眸,「我記下了。」
趙梨看她那副認真模樣,輕哼一聲,「行了,你自個決定吧。我這個做師姐的,就點到為止。」
說完,趙梨便端著盆出了門。
木門被推開,又合上。
雜役房重新安靜下來。
沈青禾坐在床板上,慢慢消化趙梨剛才說過的話。
半晌,沈青禾做了決定。
「後廚馮二……」
傍晚,飯堂開飯。
白日裡藥田裡那些雜役,已經被問完話,陸陸續續回來,他們各個面色沉重,顯然被折騰個不輕。
同時,王小滿的事還壓在眾人心頭,尤其是同批入宗的雜役。
早上還在一起幹活的人,午後就成了一具屍體,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
沈青禾端著碗,找了角落坐下,飯堂里,有人低聲議論著王小滿的後事。
「王小滿家裡知道了嗎?」
「誰去說?雜役院死了人,最多給山下送幾兩銀子。」
「幾兩銀子有什麼用,人都沒了。」
「那你還想怎樣?他又不是外門弟子。」
話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
沈青禾垂著眼,沒有插話,雜役的命,就是這樣。
飯吃到一半,馮二出現在飯堂門口,他半蹲著,手裡拿著一塊木板,另一隻手抓著炭枝,像是在寫些什麼。
只不過寫了幾筆,又擦掉;擦了又寫,最後煩躁地罵了一句,把炭枝扔到地上。
旁邊有人笑他。
「馮二,你那字,狗看了都搖頭。」
馮二瞪了那人一眼。
「滾。」
「周婆子明日又要罵你了。」
「關你屁事。」
嘴上罵著,可馮二臉色確實不好看。
沈青禾沒有立刻過去,等飯堂里的人散了一些,她才放下空碗起身。
走出門外,經過馮二身邊時,她腳步微微一停。
馮二正蹲在地上,盯著那塊木板發愁。
沈青禾低聲道:「你那帳牌,要重寫嗎?」
馮二抬頭,他先是愣了愣,似乎沒想到沈青禾會主動跟他搭話。
在馮二眼裡,沈青禾雖是新來的雜役,平常話也不多,不過長相還算清秀,除了面色蒼白些,其他地方倒是還行。
馮二是個老光棍,自打來了青雲宗,入了後廚柴房,身邊作伴的都是老太婆,這讓他待得身心壓抑。
頓了頓,他這才問:「你會寫?」
沈青禾道:「會一點。」
馮二上下看了她一眼,隨後他將木板遞過來。
「你先看看。」
沈青禾接過木板,上面寫的是後廚柴火帳。
濕柴四擔,乾柴兩擔,炭灰半筐,另有昨日補送碎柴一捆。
字歪歪扭扭,幾行擠在一起。
「…這字倒是能認。」
馮二眼睛一亮,「那就不用重寫了?」
沈青禾把木板還給他,「你能認,周婆子未必願意認。」
馮二臉色頓時垮了。
「我就知道。」
他看向沈青禾,「你能幫我寫?」
沈青禾點頭,「可以。」
「多少錢?」
「兩枚銅錢。」
馮二瞪眼,「就幾行字,你要兩枚?」
沈青禾道:「寫錯了,你被罵,我也惹麻煩。」
馮二噎了一下,他看了看手裡的木板,又看了看沈青禾。
「一個。」
沈青禾搖頭。
「不寫。」
她說完,便端著碗往外走。
馮二愣了一下,沒想到她走得這麼幹脆。
眼看她真要離開,趕緊壓低聲音喊道:「哎,等等,兩枚就兩枚。」
沈青禾停下腳步,轉身看他,馮二摸了摸懷裡,掏出兩枚銅錢。
「先說好,寫得要是還不如我,我可不給。」
沈青禾道:「寫完你看。」
她沒有在飯堂門口寫。
「去井邊。」
馮二問:「為什麼?」
沈青禾看了眼飯堂里還沒散盡的人。
「這裡人多。」
馮二愣了下,隨即明白過來,把木板往懷裡一揣。
「行。」
兩人一前一後去了井邊。
這會兒,井邊只有兩個雜役在洗碗。
沈青禾等他們走遠後,才在井旁蹲下。
馮二遞來一塊乾淨些的木板和炭枝。
「這塊行嗎?」
沈青禾接過,右手拿著炭枝,左手摸了摸板面,粗糙了些,但能寫。
想了想,她低頭,在木板上慢慢寫下幾行字。
寫完後,她把木板遞給馮二。
馮二一看,臉上露出些驚喜。「還真行。」
他又看了兩遍,嘴裡嘀咕道:「這下周婆子總不能說看不懂了。」
沈青禾把炭枝遞了過去,馮二把兩枚銅錢遞給她。
銅錢落在掌心,捏了捏,沈青禾收進袖中。
這是她來到青雲宗後,第一次靠自己掙到錢,倒是別有一番滋味,月例不算,那是賣命錢。
馮二拿著木板,忽然問:「以後我還有這種帳牌,能找你?」
沈青禾道:「能。」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功法不抄。」
馮二一愣,笑了:「你這話說的,我哪有功法給你抄。」
「先說清楚。」
馮二看著她,像是覺得有些好笑,「你這人真是……」
他想了半天,沒想出合適的詞,最後道:
「怪謹慎的。」
馮二拿著木板走了。
沈青禾站在井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藥渣十枚一包。
還差八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