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太陽出來了。
但感覺還不如下雨呢，許燦手裡抓著一塊破頭盔的碎片，看了眼天空。
太陽曬得要死，溫度頓時就從二十度拉升到了三十多度，地面上濕漉漉的。
有種在蒸籠裡面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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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謀，還有煙嗎？」
旁邊抱著槍的戰士蹲在戰壕里，苦中作樂的笑著，朝許燦搓了搓手指，要煙。
「嘖……你看我像是有煙的嗎？」
許燦扔下手裡的鐵片子，低頭看著自己穿著大褲衩，胸前帶著彈掛，光著腿穿著牛皮靴子，頭上還戴著鋼盔，狼狽的不成樣子了。
「唉，這仗什麼時候打完啊。」
戰士老孫扛著工兵鏟溜達過來，也不敢探頭出去，只敢在戰壕下面躲著。
「早著呢，不要抱太大希望，做好在這裡守一個月的準備……回去後給你們放假。」
許燦蹲在地上聊了兩句，在這種環境下，是人，就有壓力，而且還是無處不在的壓力。
現在從戰壕里探頭出去。
就有可能被越軍的狙擊手給打了。
不講道理的。
「真放假啊？」蹲在地上要煙的戰士嘴角都翹起來了，當兵探親，前兩年根本沒可能。
加上在戰爭時期。
部隊不放人的，只有親屬過來探親。
「回去休息一個月再說，把你從戰場上撈出來，直接送回老家，你不搞出事情才怪。」
「不會的。」
戰士嬉皮笑臉的搖頭。
許燦無語的看著他，然後伸手指了一下旁邊，「手榴彈！」
話音剛落，在戰壕里蹲著的戰士幾乎是大腦還沒有反應過來，身體就已經撲倒在了地上。
溜達過來的老孫都向後挪了一步。
「看吧，這叫應激綜合徵，你們回去想探親就得把這個習慣給改掉，要不然見了人還了得？」
「也是……」
趴在地上的戰士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行了，怎麼軍工隊還沒上來？」
許燦試著從挖出來的一個觀察洞裡朝外看，山丘陣地上的鄧連長可是說了。
給他們帶了不少物資上來。
可這軍工隊也沒見到人啊？
七百米的距離，就算是繞遠路，這也有一個小時了，到底帶了多少東西啊？
許燦又看了一眼手錶，整個人都趴在那個從戰壕上掏出來的一個觀察洞裡看向外面。
鬱鬱蔥蔥的樹林裡面還飄著一層模糊的熱霧，其實就是地面上蒸發的水蒸氣。
向上升騰在樹葉間繚繞著，在陽光下甚至能看到一些彩虹的顏色。
「這後面應該是安全的吧？」
許燦不放心的問了一句。
「參謀，要不我下去看看？」老孫走過來，端著槍看向了他們下山的那條路。
直接拽著繩索，從那個山坡險峻的地方下去，那地方越軍應該沒注意到。
畢竟他們在側面掛了十幾個手榴彈，越軍要是不瘋的話，也不會選那邊盯梢。
許燦又看了一眼手錶，不能耽誤了，軍工隊肯定是遇到什麼事情了。
「你叫王建軍帶一個人下去，讓通訊員給我跑過來，問問鄧連長他們，軍工隊走的是哪條路？」
許燦直接安排人去接應。
沒辦法，軍工隊是最容易被伏擊的，這些被稱為駱駝的戰士們，不負責戰鬥。
但他們背負過來的物資，是支撐貓耳洞，各個高地上，陣地上能不能有戰鬥力的關鍵！
——
鄧連長也著急了，他們這裡在早上的時候，接到了軍工隊，來的還是一個排長，背著沉重的彈藥箱，過來的送的彈藥。
十個人一隊，帶上來物資，還要把傷員帶下去，其中有五個人的物資是送到矮山高地。
鄧連長還特地讓軍工排長給許燦他們帶去了一條香菸，營長特地讓人送上來的嘉獎。
一共就兩條煙，怎麼也得給許燦帶上去一條，可這軍工隊到底去哪裡了？
他們說好了的，讓軍工隊繞遠一點，跟著之前上過矮山高地的戰士，從西邊那片樹林裡穿行過去，躲開越軍的監視。
防止被越軍給打了伏擊。
鄧連長還特地安排了三個戰士跟上去保護。
現在……人呢？
別說許燦給他打通訊過來詢問了，鄧連長自己都坐不住了，他直接叫了二排班長過來。
「你帶著你的班，去給我找！」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軍工隊的下落一定要給我找到，還有……你們先去吧。」
說到這裡，鄧連長擺了擺手，讓二排班長先帶人去找軍工隊。
緊接著，鄧連長又讓指導員過來，抬手摁住了指導員的肩膀，把他叫到一邊。
「清點一下我們這裡還有多少物資。」
「你帶隊給許燦他們送一批上去，再給他們補充幾個人手，把傷員想辦法送下來，確保陣地上還有一個班的兵力支撐！」
指導員聽到這話，眼睛轉了一圈，也知道這個事情的危險程度，但又不得不去做。
昨天晚上越軍對他們這裡發起了五次進攻。
炮擊打過來了兩百多發炮彈。
矮山高地居高臨下，都重傷了兩個，要不是陣地修的穩固，能完成火力封鎖。
今天就沒有矮山高地了。
想明白這裡，指導員用力一咬牙，「我帶人從正面直接穿插過去，你把重機槍抬過來，我在前面走，你在後面盯著！」
「好！」鄧連長一口答應了下來。
——
被許燦和鄧連長心心念念的軍工隊，就是穿過西邊那片樹林後失蹤的。
他們打算躲開越軍可能發現的地方，所以從被樹林遮蓋住的山脊線上繞過去。
到達矮山腳下，再從矮山下面沖刷出來的溝壑繞到後面去，剛好躲開越軍的正面監視。
但這要在山林裡面繞一個巨大的S彎。
唯一的優勢就是安全。
負責運送任務的伍排長是很有經驗，直到他們在樹林裡跟越軍幾乎是臉貼臉的撞在了一起，就在那條山脊線上。
看到那一個排的越軍的剎那。
伍排長腦海里只有幾個字。
絕對不能當俘虜！
這幾乎是一條鐵律，不僅僅是因為越軍抓到了俘虜，那種下手嚴酷的刑罰。
其中還有被抓了俘虜，送到越軍後方，在國際新聞上的叛國行為。
一個軍功卓越的部隊，也會因為一個投降的戰士，導致成為了全軍掛零的存在。
個人生死和榮譽和國家榮辱掛在一起。
那分量是誰都不敢考慮的。
英雄和狗熊就是前後腳的一件事。
「不要跟他們糾纏！快點往後面撤，原路返回，不要停下，背著東西往後撤！」
伍排長在看到越軍的人數之後，果斷帶人後撤，穿插連的那三名戰士開火給他們爭取時間。
山高林密，槍聲都傳遞不出去。
「伍排長，你們先走！」
端著AK步槍的戰士對著樹林下面的越軍一陣掃射，跟旁邊的戰士一起行動。
阻擊從下面包圍過來的越軍。
子彈和槍聲在樹林裡穿過。
越軍也發現了這是運輸物資的軍工隊，領隊的中尉表情一喜，「抓活的！包圍他們！」
第一時間就把隊伍展開，像一張大網一樣從兩側包圍了過去。
導致伍排長他們沒辦法按原路返回，他們身後還背著沉甸甸的物資，腳步根本快不起來。
只能從山脊線上繞到了山後面。
試圖從遠處穿插回去。
但越軍在後面緊追不捨，幾乎是以撒網搜索的方式，把伍排長他們的穿插路線再次打斷。
兜兜轉轉，越走越遠。
伍排長看著他們在樹林裡幾乎迷路了，急忙停下腳步，看向在後面山脊樹林裡，端槍掩護他們的穿插連戰士們。
可他們不能在這裡亂跑了。
再跑，他們就真的要在這裡出事了。
後面哐當一聲，打斷了伍排長的思索，他回頭一看，背著兩箱彈藥的軍工隊員沒踩住石頭，腳下打滑，摔在了地上。
彈藥箱被摔開了一個，裡面的木柄手榴彈都滾了出來，散落了一地。
旁邊的軍工隊員連忙把手裡用來支撐的拐杖插在地上，過去一把將那個倒地的軍工扶起來。
「我們朝矮山那邊走！不能在這裡，把物資箱多餘的扔下來，只帶著食物還有子彈！」
伍排長急中生智的喊著，接著就讓另一個軍工隊員，把他身上的彈藥箱子卸下來。
「扔了，我背著一個箱子，你們把身上的物資卸下來一半，支援給上面的戰士，我們一起往矮山那邊穿插，就是死，也不能死在這裡面！」
「可是，排長……」
軍工隊員臉上一個個都露出了慌亂之色，但當前情況下，有選擇就要去做！
「死在這裡，收屍都找不到你。」
伍排長咬牙說出這句話，就讓其他軍工隊員不自覺的反應起來，咬牙也要離開這片樹林。
在山脊樹林裡的三名戰士跑了下來，其中一個還中槍了，被另外兩個戰士架著逃下來的。
「你們這是幹什麼？」
穿插連的戰士下來看到地上扔著的彈藥箱子，還有滾了一地的手榴彈。
頓時感覺腦袋有點發愣。
伍排長急忙將他的辦法說了一遍，兩個戰士互相看了一眼，又看著受傷的戰士。
確定了，他們在這裡就是等死！
「好，你們先走，我把這些物資炸了，就跟你們上去，快點走！」
右邊那個穿插連的戰士把傷員託付給戰友，彎腰撿起地上的手榴彈，就要斷後。
伍排長沒有遲疑，帶著人急忙往山脊線前面穿插，至少要回到原來的路線上去。
留下來的戰士把手榴彈往懷裡塞了五六個，接著拽開一個手榴彈拉環就朝著樹林裡扔過去。
越軍剛好從山脊上翻過來。
戰士嚇得原地一跳，朝著旁邊就撲了出去，越軍瘋了一樣的從山上衝下來。
樹林裡的手榴彈爆炸了。
戰士趴在地上，抓著一顆手榴彈，用牙咬住拉環，就要扔在那堆物資上面。
那是兩箱手榴彈，一箱子彈，還有捲起來的帳篷布，以及兩個水囊。
炸了不給越軍狗雜種……
戰士用力歪頭，就要拽開拉環的時候，就聽到了一陣槍響，嚇得他用力低頭。
就聽到了一聲越語呵斥。
戰士抬頭看過去，一個越軍端著AK步槍衝上上來了，槍口已經對準了他。
那個越軍又喊了一聲。
但戰士聽不懂越語，只是死死的盯著前面那個黑黝黝的槍口，用力吞咽了一下口水。
越軍警惕的端著槍，又喊了一聲，邁步往前，嘴裡一直在嘟囔著什麼。
戰士趴在地上咬著手榴彈的拉環，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種傷感的衝動，從胸膛里涌了出來，大腦中一片空白。
只有往日的畫面在眼前浮現。
參軍，當兵，班長，排長，家裡人……
一幕幕的畫面，都讓戰士咬緊了牙關，腦海里能想到的只有那些英雄的事跡。
還有自己剛才罵的那句話。
別怕……不怕……
「放下手榴彈，投降！我們會優待你的，投降！就這樣不要動！」
越軍叫喊著過來，將槍口頂在了戰士頭上，他抬腳就要朝戰士臉上來一下的時候。
「啊啊啊！！！」
戰士突然哭喊著叫起來，伸手一把抱住了越軍的腿，歪頭扯開了手裡的手榴彈拉環。
嗤的一聲，手榴彈尾部就在戰士手裡冒出了白煙，那名被抱住腿的越軍也發出了尖叫聲。
「啊啊啊啊！！！」
越軍端著AK步槍頂在戰士後背上射擊，突突突的槍聲響起。
戰士後背上被打出來了十幾個血色的窟窿，往外湧出鮮血，戰士咬著牙，嘴裡也湧出血來了，手榴彈的引線也燒到了末尾。
轟——！！！
爆炸的響聲在樹林裡傳遞了出去。
已經繞到山脊線上的伍排長背著彈藥箱，聽到爆炸聲的時候猛地轉頭。
在旁邊端著槍掩護的戰士，毫無知覺的突然就落下兩道眼淚，目光看向了爆炸的地方，像是知道了什麼一樣的悲憤怒吼。
「馬濤！！！」
「別去，走，從這裡穿過去！！！」
伍排長扶著拐杖，一把抓住要衝回去的戰士，拽著他朝山脊線上走。
衝過這裡，他們就跟越軍繞了一個大圈，從山脊線的左側，繞到了右側。
只要穿插過去，矮山高地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