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並肩走出宿舍樓。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傾瀉下來,將他們腳下的水泥地面染成一片明亮的暖色。
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隨著他們的步伐輕輕晃動。
空氣里飄散著青草被曬熱後散發出的清香,混著泥土的潮濕氣息,還有遠處食堂隱約飄來的飯菜香。
營區門口,一輛軍用吉普車已經發動好了等著他們。
車身塗著標準的軍綠色漆面,在陽光下反射出啞光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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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頭引擎蓋上有幾處被石子崩掉的漆皮,露出底下灰白的底漆。
發動機低沉地轟鳴著,排氣管時不時噴出一小股淡淡的青煙,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駕駛座上坐著一名士官,鼻樑上架著一副墨鏡,看到兩人走來,抬手沖他們比了個手勢。
兩人走到車尾,掀開後備箱蓋,把背囊扔了進去。
背囊落在鐵皮車廂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然後他們拉開後排車門,彎腰鑽了進去。
王昊天坐左邊,謝解坐右邊。
車門關上,車廂里的悶熱和皮革味撲面而來。
王昊天搖下車窗,胳膊搭在窗沿上,探出頭去。
宿舍樓門口,那些同樣入選的集訓隊員們正三三兩兩地站在那裡。
有人靠著牆抽菸,有人蹲在地上繫鞋帶,有人正往車上搬行李。
看到王昊天探頭出來,幾個人抬起了手。
王昊天也抬起手,朝他們揮了揮。
「兄弟們,一周後見!」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營區里傳得很遠。
那些人紛紛抬手回應。有人扯著嗓子喊:
「王昊天,一周後見!」
也有人喊:
「老謝,一周後見!」
謝解坐在後排,聽到那些喊聲,嘴角微微動了動,算是笑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朝窗外隨意地揮了兩下。
駕駛座上的汽車兵踩下油門,掛上擋。吉普車發出一聲低吼,車身輕微一震,緩緩駛離了營區門口。
車子拐上公路,速度逐漸提了起來。
謝解靠在座椅上,目光透過車窗望向外面
。營房的灰白色輪廓在視野里一點點縮小,被路邊的樹木和山丘切割、遮擋,最終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
那些他跑了無數次的訓練場、那些他爬過無數次的障礙牆、那些他趴過無數次的射擊位。
全都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背景,被車速拉扯著向後掠去。
他收回目光,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呼出來。
腦子裡轉著很多念頭。
那些日夜顛倒的訓練,那些被汗水浸透的作訓服,那些在深夜咬牙堅持的時刻,那些被淘汰者離開時沉默的背影……
還有一周後,那個未知的新單位,那條未知的新路。
但他心裡沒有慌。
他知道自己能應付。
吉普車在公路上平穩地行駛著。窗外是大片大片連綿的山巒和田野,在午後的光照下泛著溫暖的金綠色。
車內空調呼呼地吹著涼風,風裡夾著一股淡淡的機油味,混著座椅皮革長時間暴曬後散發出的氣息。
發動機持續的低鳴和輪胎碾壓柏油路面發出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單調的白噪音,催人犯困。
王昊天坐在副駕駛座上,調整了一下座椅角度,往後靠了靠。
他手邊放著一瓶礦泉水,已經喝了將近一半,瓶身外壁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瓶身往下滑。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後排的謝解,見他閉著眼靠在座位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老謝,想什麼呢?」
謝解睜開眼,看向他。
沉默了兩秒,他開口:
「我在想,一周後要去的地方,到底什麼樣。」
王昊天聽完,樂了。
「管它什麼樣呢。反正再苦也比集訓強。」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調侃:
「怎麼?你怕了?」
謝解翻了個白眼。
「我怕什麼?我就是好奇。」
王昊天咧嘴一笑,沒再接話。他轉回頭,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公路在車窗外不斷延伸,像一條灰黑色的帶子,被車速不停地吞進車底。
他的眼神里,同樣帶著一絲對未來的期待和琢磨。
吉普車繼續往前開著。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走。
窗外的地貌在不斷變換。
平坦的田野變成了起伏的丘陵,丘陵又過渡成低矮的山地,繞過幾座山頭之後,又重新變得開闊起來。
太陽從偏東的位置逐漸升高,爬到正中,然後開始向西偏移。
車裡的兩個人,偶爾聊幾句集訓時的趣事,偶爾各自沉默,想著自己的心事。
大約過了五六個小時,吉普車終於駛入了七十三集團軍特種作戰旅的營區大門。
大門是混凝土結構的門樓,不算氣派,但結實。
門樓兩側各站著一名哨兵,穿著迷彩服,戴著鋼盔,手握鋼槍,站得筆直。
看到有陌生車牌的車駛來,其中一名哨兵抬起了左手示意停車。
吉普車緩緩剎住。
司機搖下車窗,從座椅旁的收納盒裡抽出一份文件,遞了出去。
「同志你好,我們是送兩位班長回來的。」
哨兵接過文件,低頭仔細核對了一遍。
又抬起頭,目光越過車窗,在後排的謝解和王昊天臉上分別停留了幾秒,確認與文件上的照片一致。
然後他點了點頭,把文件遞還給司機,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確認無誤,請進。」
司機回了個禮,搖上車窗,踩下油門。吉普車重新起步,緩緩駛入了營區大門。
進入營區後,謝解的目光開始在四周掃視。
營區裡的樣子,和他們離開時幾乎沒有區別。
那些灰白色的營房依然整齊地排列在道路兩旁,路邊那些梧桐樹的枝葉依然茂密,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一片片濃密的陰影。
操場上有穿著作訓服的士兵在活動——有人在跑圈,有人在搬運器材,有人在整理裝備。一切都還是老樣子。
熟悉,且親切。
吉普車在營區內拐了兩個彎,行駛了大約兩分鐘,最終在一營一連的宿舍樓前停了下來。
司機熄了火,發動機的震動和噪音一同消失,世界突然安靜了下來。他轉過頭,朝後排說道:
「兩位班長,到了。」
謝解和王昊天點了點頭,各自拿起身邊的背囊和裝備,推開車門,跳下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