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愣住了。
她第一反應是:她媽吵架吵出了新花樣。
以前是摔東西、嗓門大、翻舊帳,這回改走」冷幽默」路線了,配合著演呢。
於是她乾笑兩聲,擺擺手:」媽,你這招夠狠的。行,你贏了,我服。你倆慢慢吵,我回屋……」
」誰跟你演。」
王勝男說完這四個字,轉身就進了主臥。
林妙妙還僵在那兒,臉上那點沒來得及收的笑,掛在半空。
她聽見主臥里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衣櫃門拉開,」哐當」一聲,又合上。然後王勝男走回來,手裡捏著兩個本子。
暗紅色的,方方正正,薄薄的。
走到茶几前,她抬手,」啪」地一聲,把兩個本子拍在茶几上。
」自己看。」
林妙妙還笑著。
她彎腰去拿,指尖先觸到封皮上那三個燙金的字。
凹凸的,扎手的,像三個燒紅的烙鐵。
她臉上的笑還沒收,手指已經僵住了。
她翻開。
照片。名字。鋼印。日期。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日期那一欄,眼睛就挪不動了。
那個日期,她認得。
是王勝男的生日,也是自己讀大四的那一年。
原來那天,他們倆在民政局。
原來那天,這個家就散了。
而她這個當女兒的,什麼都不知道。
她不說話,把兩個本子來回翻,鋼印摸了又摸,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對,登記日期橫著看豎著看,像要從裡頭摳出個破綻來,盼著哪一欄是錯的,是假的,是辦證的人打錯了。
沒有。
全是真的。
她抬起頭,先看媽媽,再看爸爸:
」……這假的吧?你倆逗我玩呢?」
王勝男沒說話,在沙發扶手上坐了下來。
林大為站在牆邊,也不說話,不辯解,不點頭,就那麼杵著,像做錯了事的小孩。
」說話啊!」林妙妙突然提高聲音,」到底怎麼回事!」
王勝男這才開了口:
」民政局辦的,手續早就辦完了。婚,是離了。」她頓了頓,」就是離了婚,日子照過。沒跟你們說。」
」為什麼?」林妙妙的聲音發緊,」為什麼瞞著我?」
」為了孩子。為了你,為了夠夠。為了你弟弟幼兒園每個月那一大筆錢。也為了……這麼多年攢下的那點情分。」
林妙妙聽著,越聽越亂。
一股說不清的火,從腳底板一路燒到天靈蓋。
」那我算什麼?」她突然喊出來,」我每次回來,都以為家還在老地方等著我!原來連家都是假的!你們蒙了我多久?」
王勝男張了張嘴。
」妙妙,不是這樣的……我們拿出離婚只是衝動,只是你媽不滿我沒有和她商量,擅自換掉工作」林大為終於出聲。
」就因為這點?你們是不是太草率了。」林妙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憋著不讓它掉,」你們天天跟我說'家裡沒事''都挺好',結果呢?結果你們早把婚這麼草率的離了,我連個通知都沒收到!我還是不是這個家的人?」
她還想再問點什麼。比如」那你們現在算什麼」,比如」我以後回來,這還算不算我家」,比如」你們倆是打算就這麼過一輩子,還是隨時散夥」。
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問到一半,自己先說不下去。
客廳里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滴答、滴答」走字。
林大為朝她這邊走了一步,又停下,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吐出一句:
」閨女,你聽爸說……」
」我不想聽。」
林妙妙抓起包,轉身就往外走。
鞋都沒換利索,拉開門,」砰」地摔上。
身後,似乎有誰喊了她一聲。她沒回頭。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起來,昏黃一片。
她站在那兒,胸口劇烈起伏,眼睛熱得厲害,可眼淚就是倔強地不肯掉。
她掏出手機,給呂佳維發了一條消息:
」你在哪。」
半小時後,那輛黑色奔馳S停在了小區門口。
林妙妙拉開車門坐進去,把臉埋進手掌里,半天沒抬頭。
」開車。」她悶聲說,」隨便去哪兒。」
呂佳維沒問,打方向盤,車子拐出小區,匯進晚高峰的車流,一路往江邊開。
車裡的香薰還是那股柑橘味,清清爽爽的,跟窗外的夜風攪在一起。
林妙妙蜷在副駕上,一聲不吭,肩膀卻一抖一抖的。
呂佳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把空調出風口調了調,不讓冷風直接對著她吹。
等車在江堤邊停穩,他熄了火。
世界安靜下來,只有江水一下一下拍岸的聲音,從半開的車窗縫裡鑽進來,悶悶的,像誰在遠處嘆氣。
」說吧。」他把座椅往後調了調,」發生什麼事了。」
林妙妙憋了一路的眼淚,這會兒全開了閘。
她斷斷續續地把離婚證的事倒出來,語無倫次,東一句西一句:
」師哥,你說,哪有這樣的爸媽?離了婚,瞞著女兒,還裝得跟沒事人一樣!我一想起我每個周末回家吃的那些飯,全他媽是假的!家也是假的!」
她很少爆粗口,這會兒是真急了。
呂佳維沒急著接話,從紙巾盒裡抽了兩張,遞過去。
等她抽抽搭搭把臉擦乾淨了,他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點感慨:
」叔叔阿姨,挺新潮的。」
林妙妙愣住了,紅著眼眶瞪他:」你這是什麼話!」
」你想想看。」他側過頭看她,聲音不緊不慢,」多少人離了婚,恨不得老死不相往來,為了那點財產、那口氣,把官司打到天荒地老。你爸媽呢?離了婚,還願意住一個屋檐下,一起還房貸,一起把你弟弟拉扯大,一起等你回家吃飯。」
他頓了頓。
」這哪是感情破裂。雖然衝動了點,但也是換了個方式,把家撐住。」
林妙妙一時接不上話。
他轉過頭,看著她:」他們倆,是拿'離了婚'當繩子,把這個家重新捆了一遍。你該覺得幸運,不是委屈。」
林妙妙沒說話,把臉轉向車窗,看外面黑黢黢的江面。
江對岸的霓虹燈倒映在水裡,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晃來晃去。
心裡那根刺,好像真沒那麼扎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啞著嗓子嘟囔:」……就你會說。」
」不是我會說。」呂佳維笑,」是叔叔阿姨會過日子。這事兒啊,比你想的開。」
」那他們幹嘛不告訴我。」她還不服氣。
」告訴你,然後呢?」呂佳維反問,」讓你也跟著操心,天天惦記'爸媽是不是要散夥'?還是讓你小小年紀,學會報喜不報憂、反過來哄他們?」
林妙妙張了張嘴,沒話了。
」有些事,大人不跟孩子說,不是防你,是捨不得你跟著難受。」他頓了頓,」等你自己當了媽,就懂了。」
」我才不……」林妙妙說一半,聲音低下去,臉有點熱。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夜風從車窗縫裡鑽進來,涼涼的,帶著江水的腥氣。
呂佳維忽然話鋒一轉:」哭完了沒?哭完了回去早點睡。」
車子重新上路。林妙妙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燈火一盞一盞往後掠,胸口堵了一晚上的那團東西,總算透進點氣來。
她忽然小聲說了一句:
」呂佳維。」
」嗯?」
呂佳維握著方向盤,笑了:」好著呢。」
」真的?」
」真的。」他說,」天底下想離就離、離了還能心平氣和過日子的,沒幾對。」
林妙妙」哦」了一聲,把臉往靠背里埋了埋,沒再說話。
車裡安靜下來,那股柑橘香若有若無地飄著。
她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難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