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死了。
夏家上空那團火雲散掉後,整個天穹基地市像是終於把卡在喉嚨里的那口血吐了出來。
當晚後半夜,城衛隊、防衛軍、夏家、雷家、白家殘存的力量,幾乎是一起壓了出去。
灰燼環先清。
霓虹環再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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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夜之卷那些原本還想繼續折騰的殘黨,很快就發現一件很現實的事。
他們沒主心骨了。
沈毅一死,前面那套我是天命、我是結局、我能帶你們狠狠干翻全世界的說辭,瞬間成了個大笑話。
下面那幫人本來就不是什麼鐵板一塊。
有的是衝著利益來的,有的是被洗腦來的,還有的是單純借亂發財。
平時有人壓著,他們能裝得跟一個組織似的。
現在沒了那個壓著的人。
立刻原形畢露。
有人想跑。
有人想搶最後一筆。
還有人居然想推個新頭出來繼續搞事,結果剛冒頭就被自己人狠狠干賣了。
城衛隊這次也是真打急眼了。
這場亂子把天穹基地市折騰得差點散架,嘆息之牆險些失守,四大家族被狠狠干穿,普通民眾更是死傷一片。
到了這一步,誰都不可能再留手。
抓到的,抓。
反抗的,殺。
牽扯太深的,直接按聯盟最高級動亂罪處理。
黎明之城那邊的支援部隊,也在第二天下午強行打通了外部路線,正式進城協助收尾。
以往很多扯皮、審查、走流程的東西,這回全砍了。
快刀斬亂麻。
該槍斃的槍斃。
該封存的封存。
該查帳的查帳。
短短三天,極夜之卷在天穹基地市明面上的根,基本被連土一起刨了。
至於暗地裡還有沒有漏網的。
那肯定有。
但至少,它再也掀不起這種規模的浪了。
而和這些血淋淋收尾一起長出來的,還有新的都市傳說。
嘆息之牆的守軍先傳。
灰燼環活下來的獵人再補。
白家醫院那邊的醫護和護衛也跟著添油加醋。
一開始的版本還算正常。
說天穹市最危險的時候,天上來了頭白色翼龍,地上起了一台幾十米高的巨大機器人,狠狠干把那頭機械恐龍骸獸錘成了零件。
再過一天。
傳聞就開始歪。
說那不是機器人,那是天穹市守護神的外置法相。
又過一天。
有人拍著大腿說自己親眼看見神明降世,腳踩鋼鐵巨龍,背後有聖光,嘴裡還能噴毀天滅地的大炮。
最後連版本都捲起來了。
有人說那是上古機神。
有人說那是門後世界的裁決者。
還有個最離譜的,說那是嘆息之牆建成時埋下的終極底牌,只有天穹市快亡城的時候才會自動啟動。
落塵後來躺在病床上聽蘇陽講這些,差點把針給笑崩了。
可這些熱鬧,跟他們三個關係已經不大了。
因為這會兒,他們全在醫院裡。
白家醫院,特護病區。
落塵和游鷹這兩個貨,被並排塞進了重症監護搶救區,整整搶了大半天。
一個是硬扛太多,連續透支,身體跟被拆過一遍一樣。
一個是獅王大戰紀用得太狠,後面又狠狠幹了一整場,內傷外傷一起爆。
抬進來的時候那張臉白得跟剛從牆皮里刮下來似的。
蘇陽就好多了。
至少表面上好多了。
這孩子最重的傷,是雙臂被拖車炮那一下後坐力狠狠干震斷了骨,外加全身肌肉拉傷,內臟有點小震盪。
聽著挺嚴重。
但和另外兩個比,已經屬於輕傷選手。
所以當落塵和游鷹前後腳從ICU推出去的時候。
一睜眼就看到蘇陽坐在邊上,雙臂打著繃帶吊在胸前,臉色雖然差點,但精神頭還在。
反觀他倆。
一個腦袋纏了三圈。
一個胸口裹得跟木乃伊似的。
腿上還各自吊著固定架。
真就是誰看誰都像剛從垃圾回收站拼出來。
落塵醒的時候先懵了兩秒。
再一偏頭。
看見旁邊病床上的游鷹。
兩人大眼瞪小眼。
安靜三秒。
落塵先開口。
「你這造型。」
「挺別致啊。」
游鷹臉一黑。
「你還有臉說我?」
「你照過鏡子嗎,你現在像個剛蒸好的粽子。」
落塵想抬手摸摸自己臉,結果剛一動,胸口就疼得他直抽涼氣。
「嘶。」
「白家這包紮技術不行啊。」
「把我裹得跟準備上鍋一樣。」
游鷹嘴角一扯。
「知足吧。」
「我聽說你差點沒搶回來。」
落塵沉默一下。
隨後看向蘇陽。
又看看他吊著的兩隻胳膊。
最後長長吐出一口氣。
「阿陽。」
「你傷哪了?」
蘇陽老老實實回答。
「雙臂骨折,別的沒什麼大事。」
這一句說完。
病房再次安靜。
落塵看著他。
游鷹也看著他。
兩個當哥的,忽然感受到了一種十分沉重的現實打擊。
他們一個差點把命打沒了。
一個差點被拆成零件。
結果最後傷得最輕的,是剛入隊沒多久的小老弟。
這叫什麼。
這叫前輩的尊嚴,碎了一地。
游鷹幽幽開口。
「阿陽。」
「你要不出去吧。」
蘇陽一愣。
「啊?」
游鷹面無表情。
「你在這坐著,我容易自卑。」
落塵也嘆氣。
「是啊。」
「你這一坐,顯得我倆很廢。」
蘇陽:「……」
他一時都不知道該不該安慰。
好在下一秒,蘇小婉端著藥推門進來,一眼就看出這仨人又開始不正常交流了。
「醒了?」
「醒了就把藥喝了。」
落塵一看那碗黑乎乎的玩意,臉色都變了。
「這什麼?」
蘇小婉微笑。
「給重傷病號準備的好東西。」
「白家開的方子,我熬的。」
落塵更慌了。
「不是,你這個組合聽起來就很有風險。」
蘇小婉抄起勺子。
「張嘴。」
游鷹在旁邊幸災樂禍。
「喝吧。」
「再不喝她要動手餵了。」
落塵看著那勺藥,眼神複雜得像在看人生最後一頓飯。
「我能拒絕嗎?」
「不能。」
「那我申請緩刑。」
「也不能。」
最後,這貨還是被按著灌了。
灌完之後,整個人安詳得像靈魂剛出竅回來。
游鷹在旁邊笑得傷口都快裂了。
「報應。」
落塵有氣無力地看他。
「你別急。」
「下一碗就是你的。」
果然,三十秒後,游鷹也笑不出來了。
一時間,病房裡充滿了人間百態。
又過了兩天。
兩人的命是徹底保住了,精神頭也回來不少。
而落塵最關心的事,也終於被提上了日程。
報酬。
沈曼嵐親自來了一趟醫院。
她這幾天明顯瘦了些,眼下也有疲態,但整個人依舊撐得穩。
夏家剛被狠狠干一輪,家主又重傷歸來,里里外外全是爛攤子,她能這麼快騰出時間來,已經很不容易。
她進門時,落塵正靠在床頭,拿著小本子不知道算什麼。
看見沈曼嵐進來,這貨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把本子往被子裡一塞,坐姿都端正了點。
「沈姨。」
沈曼嵐看了他一眼。
「在算帳?」
落塵咳了一聲。
「沒有。」
「我在復盤人生。」
沈曼嵐也不拆穿,直接開門見山。
「這次的事,夏家欠你們一條命。」
「按原本的打算,給你的報酬是五千萬信用點。」
病房裡瞬間靜了。
游鷹眼睛都亮了一下。
蘇陽也下意識看向落塵。
五千萬。
這數字放平時,足夠把落某人直接砸成全世界最積極上班的圖書管理員。
可現在,落塵沉默了。
不是不想要。
是太想要了。
想得胸口都疼。
但他很清楚,現在的夏家確實慘。
主宅修、陣紋補、護衛撫恤、傷員治療、裝備重建、和聯盟那邊交接善後,每一筆都在燒錢。
五千萬對夏家不是拿不出。
但這時候拿,就是在對著剛挨完刀子的地方再補一刀。
落塵艱難地閉了閉眼。
內心像有兩個小人在狠狠干架。
一個在哭。
一個在罵自己別犯賤。
最後,他還是睜眼了。
「沈姨。」
「錢……先算了。」
這話一出,游鷹都震驚地偏頭看他。
蘇陽也愣住了。
連沈曼嵐都沉默了一下。
她顯然也沒想到,最先鬆口的會是這個平時張口閉口都是信用點的傢伙。
落塵說完,心都在滴血。
但嘴還得裝得雲淡風輕。
「夏家現在剛遭重創,現金流肯定緊。」
「我也不是那種趁火打……不是,趁亂要價的人。」
說到這,他頓了頓。
聲音都虛了點。
「你給我換成低級骸核吧。」
「大量的那種。」
沈曼嵐看著他,眸光微微動了一下。
「你確定?」
「確定。」
落塵咬牙。
「低級骸核就行。」
對他來說,信用點是生活。
骸核是升級。
現在生活和升級二選一,他只能含淚選經驗包。
沈曼嵐點頭。
「可以。」
「數量不會讓你失望。」
落塵原本還在肉疼。
聽到這句,精神瞬間一振。
不會失望。
這四個字一出,他腦海里立刻浮現出成堆成堆的骸核,像批發市場甩貨一樣朝自己砸過來。
夏家不愧是夏家。
說話就是大氣。
等沈曼嵐走後,游鷹盯著他看了半天。
「你真不要五千萬?」
落塵面無表情。
「你以為我不想要?」
「那你還裝這麼大方。」
「因為我窮歸窮,但我不是畜生。」
落塵說完,停了一下,聲音更沉痛了。
「而且骸核也值錢。」
「萬一升級直接起飛呢。」
游鷹點點頭。
「行。」
「有道理。」
三天後。
夏家送來的骸核到了。
真的是大量。
大到白家醫院專門空了個小儲物室出來臨時堆放。
一箱一箱的低級骸核整整齊齊碼著,能量波動混在一起,照得屋裡發藍發綠。
落塵一進門,眼睛都直了。
「臥槽。」
「這得多少。」
工作人員報了個數。
落塵聽完以後,呼吸都輕了。
夠了。
這次絕對夠了。
這麼多低級骸核,別說升一級,運氣好點說不定還能多躥一截。
他這輩子第一次覺得,人生雖然苦,但偶爾也會給你塞顆糖。
然後他就開始吸收。
一枚。
兩枚。
十枚。
二十枚。
職業面板的經驗值一點點往上跳。
落塵越吸越專注,越吸越認真,到後面連表情都變得虔誠了。
仿佛不是在吸收骸核。
是在給自己的人生續命。
不知道過了多久。
最後一枚骸核的能量也沉了下去。
面板終於跳動,完成了升級。
【姓名:落塵】
【種族:人族】
【職業:圖書管理員】
【技能:書籍召喚,鎖定】
【等級:E】
【經驗值:76/100】
落塵看著面板。
看了很久。
空氣很安靜。
蘇陽站在門口,都沒敢說話。
游鷹本來還挺期待,結果看見他表情不對,也慢慢收起了嘴欠的欲望。
又過了幾秒。
落塵抬起頭。
整個人特別平靜。
「升了?」
游鷹小心問。
「你說了?」
落塵抬起那張已經發黑的臉。
「額……臥槽!這麼多都沒……」
游鷹差點下巴掉在地上。
落塵伸出手,指了指後面的經驗條。
「為什麼?為什麼非要停在百分之七十六?」
游鷹和蘇陽意識到了什麼,不由得對生活職業的經驗條感到恐怖,
「尼瑪,夏家這批夠嘆息之牆燒好幾天的低級骸核,就把我推到E級的百分之七十六。」
「離下一級還差百分之二十四。」
游鷹下意識接話。
「唉,往好的想,最起碼下次不用收集那麼多了,不是嗎?」
落塵深吸一口氣。
臉一點點黑了。
他沉默兩秒。
最後千言萬語,終於匯成一個樸素的字。
「艹。」
這一聲,字正腔圓。
情感飽滿。
罵出了貧窮。
也罵出了命運。
游鷹聽完,先是憋住。
再憋。
最後實在沒繃住,轉頭狠狠乾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不是,落塵,你這個職業也太能吃了。」
蘇陽本來不想笑。
但一想到落塵前幾天那副我這次必起飛的表情,現在又實在忍不住。
「落塵哥……」
「你別難過。」
「至少升級有希望不是嗎?」
落塵扭頭看他。
「你安慰得很好。」
「但你下次別安慰了。」
正說著,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這次來的人,是夏擎蒼。
他傷其實也不輕。
只是這個男人顯然不接受自己躺太久,簡單治療後就重新回到了崗位。
現在站在門口,臉色依舊有點蒼白,但那股久居高位的壓迫感還在。
他目光掃過屋裡三人。
落在落塵身上時,停了一瞬。
「恢復得怎麼樣了?」
落塵老老實實回答。
「命保住了。」
「精神上受了點打擊。」
夏擎蒼:「……」
他沒接這句,直接說正事。
「天穹基地市這次的亂子,基本收完了。」
「有些事,該談一談。」
他看向落塵、游鷹、蘇陽,又略微偏頭,看向後面剛走進來的夏琳。
「你們四個。」
「跟我來一趟。」
屋裡幾人對視一眼。
都明白。
真正的大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