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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解救)造化催生不了緣

2026-08-08 08:04:20 作者: 又是十三
  嘆息既已,胡不為對兩頭小熊也毫無辦法,只能任他們自生自滅了。

  雖然天色尚黑,但經歷過這樣的變故,他一點也不想再呆在岩洞之中,帶著兒子,趕緊逃離了那處地方,他要找到水,服下定神符療傷。穿過峽谷很久了,他似乎仍舊聽見兩隻小熊低沉的抽泣之聲。

  胡不為運氣不錯。附近正有一處溪澗,讓他可以燒化符水。胡不為休整罷了,從南面攀緣而上。到得崖上,前面又是一片樹林橫亘。胡不為嘆息一口氣,輕輕邁步進去。他心中仍然存著疑問,不解天地間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不如意之事,也沒心思燃放火球照明,只在天光下慢慢走動。

  

  胡炭在他的懷抱中又已睡去了。小孩子不知道這麼多傷人腦筋的問題,實在幸福得很。

  走了一個多時辰,看看月亮的位置,算來快到寅初了。

  不遠處突然傳來人語聲。

  胡不為吃了一驚。在山中行走幾個月了,這是頭一次碰上有人。難道,是羅門教或者官府的人查到自己蹤跡,追來了麼?胡不為一慌之下,就近躲在一叢灌木後,不敢稍動。

  一男一女正在快速走來。

  「沒有啊,宗師哥,這裡哪有四節地狸?」那女子聲音聽來很嬌嫩,似乎年紀很輕。

  「快到了,再往前走一些,就該找到了。」男子含混的回答。

  透過草葉間隙看去,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正和一個男人並肩而來。她手中燃著一小片淡青色的火焰。光芒照耀下,胡不為看清了那姑娘的面貌。

  好秀美的女子。胡不為暗中讚嘆,她面目間頗有溫婉之態,可以猜想性格會很溫柔。眉目流轉間,嫵媚橫生,膚色瑩白如玉,兩道彎眉生得秀氣非常。說話時,抿嘴微笑,現出頰上兩個酒窩,更增風韻。

  「你真的看到過麼?」那女子轉頭查看四周,口氣中充滿疑問,「這裡不象是會有四節地狸的地方。」

  「當然有了,我騙你幹什麼。」那男子說道。

  胡不為透過葉隙,把兩人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眼瞧著兩人在前面近十丈處停住了,那女子說道:「不對,這裡土地很乾,決不會有地狸生活的,它們喜歡在潮濕的地面活動。」


  那漢子面上堆起笑容,道:「秦師妹,我怎麼會騙你呢?上個月我就在這裡看到過地狸。還不止一隻!」

  「你上個月不是還在衡州麼?什麼時候跑到這裡來了?」

  那漢子登時語塞。胡不為看他低下頭來,兩隻眼珠亂轉,登時心中一動:「這人只怕會有古怪。」

  聽見他強笑道:「我是記錯了,應該是在前月,我路過這裡時見過的。」

  「前月?」那姓秦的女子口氣中疑惑更甚,「前月里龍爪門的過師叔立戶開宗,你不是跟段師叔跟去道賀了麼,怎會經過這裡?」

  「嗨!傻師妹,你問這麼仔細幹什麼,難道我還會騙你不成,啊!你看那裡,那不是四節地狸麼?!」胡不為隨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樹林中黑沉沉的,哪有什麼天狸地狸?

  那女子不疑有他,也轉頭去看。哪知便在這時,那姓宗的漢子運指如風,幾點白光從食指間飛射出來,兩點擊中肩頭,兩點射向膝窩。那女子不及防之下,只驚叫一聲,摔倒下來,掌中的照明火焰便也熄滅了。

  「宗師哥!你幹什麼?!」

  「秦師妹,我想你想得好苦,你……你……一點都沒發覺麼?」

  「你說這個幹什麼?咱們是來抓捕四節地狸的……你快放開我!」

  「放你也行,但那得等咱倆成了夫妻以後。等我們好了,我不僅放開你,連我的性命,也都是你的。」

  ……

  二人言語糾纏,姓宗的漢子濃情如沸,不斷的表露心跡,女子卻深知危急,拼命阻卻,軟話硬話,只是不斷聲的想要喚醒漢子理智。然而那漢子圖謀於此,心意將償,怎可能被三言兩語就輕易阻退,再三央歡未果,便乾脆想要蠻幹。

  「啊!不要!不要!」那叫秦蘇的姑娘驚叫起來,姓宗的已經開始動手了。

  胡不為看得形勢危急,不由得大感為難,這個姓宗也不知道是什麼來歷,法力是不是高強,若是自己貿然出頭,只怕救不了秦蘇不說,還白搭上兩條性命。只是,眼睜睜看到一個無助女子被ling辱而不去解救,在良心上又過意不去。

  胡不為這邊權衡未已,但形勢已漸轉危急了,胡不為心中躊躇,正待運轉靈氣發出火球,低頭一瞥間,忽然看到胸前掛著的白玉鎖片,那是裝著刑兵鐵令的玉鎖。立時,一個法子在他腦中冒了出來。


  他輕輕的把玉鎖頂端的扣蓋揭了開來,冰冷氣息如同鐵劍,從孔洞中刺出,激得他面頰生疼。

  胡不為打了個寒戰,把玉鎖上下倒置過來,晃動幾下,那片黑色的鐵片便掉落到地上。

  瞬時,寒氣如同浪潮向四方蔓延開,帶著令人發狂的恐怖之意。胡不為凍得直打哆嗦,細針般的冷氣一根根深刺入肌膚,一直鑽到心底。而最難熬的,卻是魂靈深處湧起的絕望和恐慌,使他如中雷擊,呼吸艱難。他就象一個被逼到絕境的逃亡者,面前臨著深深斷崖,背後餓鬼一重重追趕上來,環伺四周,他能聽得見幽怨的尖嘯和強烈的恨意。

  感覺,就身處在那生機盡絕的剎那,沒有退路,沒有援助,只能等死。

  這般精神折磨,遠比肉體上厲害得多了。胡不為死死抗著這股莫名的心潮,強守靈台一點清明。一年多的意志磨練,便在此時顯出功效來了。

  胡炭也被寒氣和恐怖驚醒了,剛要哭叫,但被他爹捂住嘴巴,發不出聲息。

  林中空地上,漢子肌膚便被刺骨的冰寒凍得麻木了,肅殺的氣息更是無法抗拒,如怒潮般衝擊他的魂魄。

  「誰!是誰!?」漢子猛吃了一驚,倉皇提褲跳起來,向四周查看,神情緊張之極。畢竟做賊心虛,被人揭破了,自然免不了氣餒。「是誰在這裡躲藏?!快出來!」漢子聲色俱厲,卻掩飾不住語氣中的慌張。

  沒有人應答。寒氣還在加重,這方圓數丈的土地瞬間進入嚴冬,地上的草葉只片刻間便給凍蔫了,一條條軟垂下來了。「再不出來,我……可要動手了!」漢子驚慌的叫喊,奇怪的恐懼之意在他心中翻起怒濤,他不知道由從何來。

  才不過片刻,他便抵受不住了,手一揮,光芒閃處,地面上便憑空召出了兩隻青色的大狼。

  原來他是個豢狼師。

  然而刑兵鐵令的煞氣何等厲害,便是青狼這樣兇狠的靈獸也不敢與抗。兩隻青狼在寒氣中待了片刻,『嗚嗚』叫著,快速向他方逃離。這下子,姓宗的漢子再也繃不住了,驚懼、絕望跟寒氣一起在心底蔓延,他來不及紮好腰帶,便低聲咒罵著向著來路飛奔而去。

  好事未成,他當然不甘得很。但是,連藉以仰仗的靈物都不堪抗衡藏在暗處的神秘之人,他哪還有膽量再留在當地?

  寒氣愈重。胡不為都快凍成冰雕了,他看到草葉上已經凝起一層薄霜,連空氣中的水氣都被這冰寒凍結!

  秦蘇牙間格格打戰,她已坐了起來。身上衣不蔽體,她在寒氣中瑟瑟發抖。險些就要被凍暈過去了。聽得前面草叢聲響,救她的神秘人物正在動作。

  須臾,寒氣頓消。那股令她窒息的驚恐之意也消失得乾乾淨淨,仲春的溫暖氣息終於又包攏回身上,暖洋洋的舒適。

  「你怎麼樣,格……格格……你……還……還好吧。」有人說話,牙間格格作響。

  看清了走過來的兩人,秦蘇嚇了一跳。一人身上披著黑褐相間的虎皮,頭上帶著金錢豹皮帽子,牽著另一個也同樣裝扮古怪的小童向她走來。她從來也沒見過這樣不倫不類的打扮。

  「山神?還是妖怪?!」秦蘇腦中冒起這個念頭。

  「你的衣服……」那奇怪的人說道,眼光轉落,投向地面上的一堆白綢碎片。

  秦蘇一時羞急無已,只驚叫一聲,雙手環抱護住前胸:「你不要看……你……你不許看!」

  那人依言轉身,道:「姑娘,你先把衣服穿上吧。」他身邊的小童卻毫無顧忌,睜著黑溜溜的眼睛望向她,眼光中儘是好奇。秦蘇手忙腳亂,探手摸索麵前的碎衣物。可是那姓宗的漢子手力極大,一番衝動撕扯,早將薄薄的紗衣給撕成碎片。

  秦蘇急得哭出聲來。心中又驚又愧,又慌又怕。直恨不得立時便死了,總好過這樣尷尬羞人的局面。

  「衣裳沒有了!」秦蘇哭道,「全撕爛了!我……穿不上……啊!啊!你不要轉身!不要轉身!」她慌亂的叫道。這次遭遇之事,實是她一輩子都不曾想到的。她手足無措,全然不知該怎麼應付才好,心中其亂如麻,繼而又羞愧交加,再片刻,又感悲憤難抑。

  雖然沒有遭人ling辱,得保清白之身。但這樣被人肆意輕薄,已足令她直欲斷舌自盡。

  這樣的羞辱之事,讓她跟誰傾訴去?

  秦蘇嗚咽起來,珠淚涌落。在她年輕的記憶里,向來只有別人的尊敬,喜愛和讚賞,何曾遇上過這樣難為情的時候?她慌亂的找尋,卻再也找不到一片合適的綢片。

  聽得那人長嘆一聲,解開束腰的青藤,把身上的虎皮罩衫解下,反手扔了過來。他瘦弱的脊背,在樹影中顯得蒼白而單薄。「你先穿上這個吧。」他溫言說道。

  秦蘇稍稍收了驚懼。這人看來不象壞人,並沒有趁她之危來占便宜。若不然……她已經不敢再想下去了。將虎皮拿起來了,裹在上身。腰間也纏著衣片,不至外示,令她安定了一些。只是兩條長腿毫無遮掩,讓她感到很不習慣,不時的拉下裙裾,卻又擔心使力大了,將布片扯脫。

  「好了麼?」那人說道,「我轉身啦。」

  是一張不讓人厭惡的臉,雖然嘴唇四周布滿鬍鬚,潦亂得很。但他的眼睛中閃著溫和和同情的光芒,目光誠摯而……聰敏?秦蘇見他盯在自己臉上的眼神很平靜,不時的眼珠一轉,似乎腦中念頭閃得極快。不過,大抵而言,這人是正直的,基本讓人放心。

  「多謝大哥相救。」秦蘇低聲說道,心中有股想哭的衝動。

  「你能站得起來麼?」胡不為問道。秦蘇搖搖頭,那姓宗的全名宗奇,是名門之徒,他們派中最擅長這樣以靈氣制人行動的法術,若無高人解救,是一輩子都無法解除禁制的。秦蘇手足間都被封住了,雖然能夠曲折如意,但已使不出力道。

  「你受傷了?」胡不為又問。秦蘇搖搖頭,又點點頭。她也不知道被人這樣禁制,算不算受傷。「傷在什麼地方?」胡不為踏步走近來,面容更是分明。若是把鬍鬚都颳了,頭髮好好束束,倒是個很不難看的男子。

  「腿……還有肩膀……」秦蘇的答話細若蚊聲,這男子要給她看傷,讓她心頭鹿撞,臉紅得跟紅布一樣。女人就是這樣奇怪的動物,剛剛從驚險中逃脫出來,本該不拘小節才是,可是一聽到胡不為要來看傷,她的一腔念頭卻全轉到羞澀上去了。只是想:「他要來看傷,要摸我的腿……啊!好羞人!不要想!不要想!」

  胡不為上前來,稍稍蹲下了,暗裡見秀氣豐盈的一雙腿橫於黑地,光潔細膩。

  秦蘇一張臉紅得要滴出血來。好在林中黑暗,胡不為看不到。

  胡不為不是聖人,見著這樣曖mei的情景,自然免不了心跳。他抖著手,攤開掌心。『嘶』的一聲微響,一小點火光從掌紋中跳躍出來,照亮了四方。掌握過火焰的凝聚之法後,胡不為已經知道控制靈氣的收放,這一豆光芒雖小,卻很明亮,比以前大而無當的火球要精進得多了。

  火光跳蕩,秦蘇的腿在溫光下如兩截白藕,粉生生的,曲線動人心魄。胡不為不敢斜視,看秦蘇的膝窩,那裡被宗奇的靈氣擊出兩處紅斑。表皮未破,捏捏骨頭,似乎也不象折斷的樣子。

  「奇怪。」胡不為搔搔腦袋,道:「你沒受傷啊?」

  秦蘇聲音幾不可聞:「我被……法術禁制了,不能走動。」

  「啊?!那可怎麼辦?」胡不為大感為難,轉頭向四面查看。這裡正在山林深處,草高樹密,不象是會有人居住的樣子。可怎生安頓這個大姑娘?他心中躊躇起來。

  「你們從哪裡來的?怎樣才能送你回去?」他問秦蘇。

  「向西南九里,就是仙峰鎮。麻煩……大哥幫我帶個訊,讓我的師姊來救我,她們住在心雅閣客棧,我是玉女峰的弟子,我叫秦蘇。」

  胡不為皺皺眉,道:「我走了,你遇上野獸怎麼辦?你會法術麼?」

  秦蘇啞然,抬起一張紅白交替的俏臉,她倒沒想過這個問題。以前不用擔心虎豹獸怪什麼的,可現下行動被制,靈氣也發不出來,那些原本不成威脅的東西已經變得兇險了。

  半個多時辰後。

  秦蘇趴在胡不為背上,面紅過耳,羞不自禁。她聽得見他得快速心跳聲,知道他也和自己一樣心亂如麻。

  胡不為運起疾捷術,背動兩人倒不覺得為難。秦蘇身材雖高,但卻很輕巧。相形而下,倒是手中托著的兩條腿讓他心浮氣躁。秦蘇行動不得,老老實實的趴在胡不為身上,兩手環住他的頸脖,胡不為兩隻手後抱,托著她的腿股。

  隨著行路顛簸,胡不為感受到身後女子的弧度。真是令人心醉,又是何其難熬的感覺!

  秦蘇咬著唇,閉上眼睛,竭力不去想眼前之事,只心道:「師姊們在等我,師姊們在等我……」但胸前感覺到的,前所未有的男人的體溫,攪得她思緒亂飛。這一天中經歷的變故,比她過去十九年歲月所遇到的事情總和更要撼動心魄。

  「姑姑,你疼麼?」耳邊傳來小孩童稚氣的聲音。秦蘇睜看眼睛,看到胡炭正伏在胡不為前胸,小腦袋探過肩膀來張望她。

  小娃娃長得眉清目秀,眼神清澈靈動。很招人喜歡。秦蘇笑了一笑,搖搖頭。

  「那你為什麼閉上眼睛?還咬著嘴唇?」

  兩個大人怦然心動。一抹飛霞從秦蘇臉上暈開,慢慢爬到耳後去了。胡不為猛然發力趕路,風聲驟然響了許多。

  「炭兒,不要跟姑姑說話,姑姑累了,要休息。」胡不為說道。

  胡炭『喔』的一聲,當真便不說話了,只睜著漆黑的眼睛,滴溜溜的注視秦蘇。

  近十里的路程,在胡不為的發力之下半個時辰便走完了。其時天剛破曉,山下村莊有雄雞喔喔啼鳴。胡不為輕手輕腳,把秦蘇放下地來,虎皮開合間,讓他心中劇跳。

  「你等我一會兒,我給你找兩件衣裳。」說著,胡不為縱越下山,向民宅區奔去。

  「這個人,心腸真的很好。」秦蘇看著天光下胡不為精赤的後背,心中暗暗感激。

  胡不為偷了兩套農戶的衣裳。可惜全是男子裝束。秦蘇穿上後,顯得太過肥大了。但是沒有辦法,敢於在天氣多變的春季里,把衣裳隔夜晾曬戶外的,只有兩戶懶漢。聞得衣衫上傳出的濃重的汗味,秦蘇直皺眉頭。

  兩人穿衣停當,仍是胡不為當苦力,將一大一小兩人背在身上,翻下山去。在鎮中找到了心雅閣客棧。然而讓秦蘇失望的是,她的同門已經早一步動身,在卯初便已經出發了。留了一張紙條,托小二轉交給她。

  「敵人現跡沅州,接訊速來。」

  「敵人?會是誰呢?」秦蘇皺著眉想。「難道是把師叔打傷的那個怪人?」

  玉女峰一向很少有仇家,但一個多月前,秦蘇的師叔,玉女三蓮之一的白瑞卿被人設計傷害,手足盡斷,體內還中了莫名的毒,一直昏迷不醒。為了解救她的性命,掌門下令門下弟子到各處尋找藥材,要煉製密藥。其中『四節地狸』便是其中一味,秦蘇和幾位師姊要到南疆找尋,卻在仙峰鎮上遇到了舊交,宗奇得知眾人的目的,便偷偷約會秦蘇,告訴她說知道附近有地狸的蹤跡。讓她夜間一個人到客棧外等候。

  秦蘇沒有江湖經驗,又極相信他,哪知竟然是詐?跟著宗奇遠遠跑到密林中,險些便被污辱了,若不是胡不為剛巧經過,只怕已經鑄成大恨。

  當下拿著紙條反覆查看。秦蘇紅著臉,對胡不為說道:「大哥,多謝你了,你把我放在這裡就行了……我……再找人聯繫師姊她們。」

  胡不為應了一聲,向門口走了兩步,想了想,又走回來,從腰間取出包裹。裡面的釘子、書本、玉牌都擺放整齊。幾錠金子,銀子還是完好無損。胡不為愛財,便在深山逃亡中也沒忘了把金錢收好。

  胡不為把一錠銀子拿出來,偏頭想想,又換成一錠金子,遞給秦蘇:「這些錢你帶著,只怕會用得著。這裡沒有親人,自己照顧自己,沒錢可過不下去。」一句話觸動了秦蘇的擔心,她猛低下頭,咬住唇,眼眶一紅,眼看就要泫然落涕。

  這次是她的頭一次出山,哪裡會想到會遇上這樣的景況?先是受了驚嚇,然後手足受制,附近還沒有可以依靠的人,在這樣毫無防守之力的時刻,讓她一人守著空房等待,由不得她心中不害怕。她嘴上說得輕鬆,可是,在這樣偏僻的小鎮子,卻哪裡找到人給她報訊去?她內心深處是極盼胡不為留下來陪她等待的。

  哪知胡不為這呆頭鵝全然不知女人家的婉轉心思,說完話,想也沒想,轉身就踏步出去了,關上了門。秦蘇登時失望,委屈涌將上來,大滴的淚珠便叭嗒叭嗒掉落。滴在床榻邊上了,碎成晶瑩的數瓣。正是:「愁緒萬縷上心頭,悲恨俱有,只是卻無由。」便在這一刻間,她倒深深怨懟起胡不為來。

  她這邊哭聲未已,聽得踏步聲響,房門拉開,胡不為卻又轉回來了。秦蘇慌忙收了哀聲,轉頭向床里,把滿臉的淚痕都藏起來。「你又回來幹什麼?」她悶聲說道,「還有什麼事麼?」語氣不善,心中卻是又驚又喜:「難道……他看穿了我的心事?他……終於肯留下來陪我了?」

  卻聽胡不為說道:「秦姑娘,差些忘了,剛才路過鎮口時,那裡有一家衣鋪……」

  秦蘇一顆心又掉到了谷底。

  胡不為說道:「你這身衣裳沒法再穿了,我讓小二幫你去買,一會就……」他突然頓住了話,因為他看到秦蘇單手撐在竹蓆上,另一隻手捂住臉,肩頭急劇聳動。

  「咦?咦!你怎麼哭了?」胡不為手忙腳亂,全然不知所措。他一生遇上的兩個女人,都不是這樣扭捏嬌弱的,眼下看到一個大姑娘在他面前無端哭泣,登時傻了眼,手腳都不知道擺在什麼地方好了。「你……你……傷口疼麼……我給你看看……」

  秦蘇再也抗不下去了,捂住臉的手一松,「哇—」的哭出聲來,淚水滾滾,把一張雪白的俏臉打成梨花帶雨模樣。

  胡不為呆在原處,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停留也不是,出去也不是。只嘟囔道:「你哭什麼呀……哭什麼呀……是我做錯了麼,那……我走了,我現在就走了……我不跟人說你的事,你……放心好了。」

  秦蘇更是放聲號哭,心中的委屈,悲傷,無奈盡湧上心頭,化作滾滾淚水宣洩出來。胡不為面上臊得通紅,趕緊抬腳出去,合上了門板。聽得客棧走廊門戶開合的聲音不斷響來,客人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紛紛開門出來查看。

  向前小跑了兩步,胡不為又躊躇起來,聽房裡秦蘇哭得死去活來,她……當真能一個人呆在這裡麼?唉,女人……有時候遇上女人比遇上妖怪還要麻煩。

  等到天將過午。一番喧鬧才終於收了尾。

  胡不為到底琢磨出了秦蘇哭泣的原由。無可奈何,只得滿口應承,答應她帶她去沅州找師姊會合。好在沅州不算太遠,施展疾捷術六七日也該趕到了。唯一讓他擔憂的是,沅州,會不會有人想跟他算帳。

  吃罷晚飯,天色終於晚下來了。三人才開始動身出鎮。這是秦蘇的要求,她不願大白日裡被人看到趴在胡不為身上。女孩子家的羞澀,胡不為也約略體會得到,安安靜靜守在房中,洗浴,除換衣衫。再見到秦蘇的時候,秦蘇幾乎不相信面前之人竟然真是胡不為。

  胡不為面相本來就不惡,隨著人情洞達一日甚於一日,眼中便略略帶有智者的風采。秦蘇當然不知道,這個閃著智慧光芒的整潔漢子其實滿心狡黠,一肚子坑蒙拐騙。

  從鎮口繞出來後,三人在道上飛馳。

  胡不為的靈氣持久度比先前強得多了,疾捷術施展開,已可維持四五個時辰。這時道上江湖人物很多,因沅州是正邪兩派膠著較力之處,兩方人馬不間斷向當地聚攏。在秦蘇的一再要求下,胡不為又繞開大道,重進山林中。姑娘家麵皮薄,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隨著幾日相處,秦蘇對胡不為更是感激。這個大哥從不曾拂逆過她的要求,性格溫和得很。更難得的是,兩人獨處,他竟能不欺暗室,對自己守之以禮,免了路上許多羞恥為難的尷尬。拿人品卑劣的宗奇來比較,胡不為是好得太多了。

  「胡大哥,你到這邊來訪友,不覺得太遠了麼?」道路上,秦蘇問胡不為。

  胡騙子誆她,謊稱自己是汾州人士,要到南方來訪友。他還謅了個假名,叫胡玄。胡玄胡玄,便是把妻子的『萱』字化音過來的。

  遭遇過一連串的變故,胡不為不得不為自身安全考慮,不敢再輕易泄露自己的本名了。他並不笨,那日在光州被人圍攻之事,他並沒有簡單視之為偶然。程半軒等人能叫出他『聖手小青龍』的名號,那就表示,這些人了解他的來歷。只是,六個人一口咬定他傷了幾十條人命,那卻令他費解得很了,這裡面定有蹊蹺,在答案得出之前,他必須處處小心。

  當下見問,胡不為答道:「他要住得這麼遠,我也沒有法子。」

  秦蘇嘆息一聲,道:「胡大哥……你真是一個重情重義的好漢。換作是我,可不一定有這耐心來找人。」

  胡不為大慚,自己可當不得這樣的誇獎,萬一日後秦蘇識破自己的身份,那就糟了。老臉一紅過後,趕緊轉移話題,道:「等咱們找到你的師姊,她們能幫你治好麼?」

  秦蘇道:「能的。她們會找到段師叔,讓他幫我拔除禁制。我一定要跟段師叔說,宗奇這個壞人幹的事!」

  胡不為默然,片刻,道:「你……要把那晚的事告訴他們麼?」

  秦蘇面上通紅,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好。那晚上的事,她是想也不願再想,提也不願再提的。可是,不提,又有誰知道宗奇曾經幹過什麼?!

  一時兩人無言,便這麼默默趕路了。林中離大道有四五里的距離,樹木倒不算很密,胡不為眼力極佳,籍著些微的天光便能看清道路。

  「胡大哥,我……」秦蘇欲言又止。

  「我遇上了這樣的事,你……會不會看不起我,把我看成輕賤的女子?」

  黑暗中,秦蘇面上發熱,直蔓延到頸脖上。她鼓著勇氣說完這句話,便覺得心頭劇跳,屏住氣息,等待胡不為的回答。

  「不會!不會!你又沒有錯!」胡不為忙道,「只怪宗奇……」哪知話沒說完,猛覺得懷中一振!許久沒有動靜的釘子此刻強烈擺動,直欲穿破他的衣衫蹦跳出來。

  尖鳴聲豁然振響,聲音高亢而嘹亮,青光從懷中透出,直達丈尋。

  胡不為面色蒼白,立時收步。「不要動,不要說話。」他低聲說道,「有妖怪。」

  妖怪。而且還是頭厲害的老妖怪。從釘子的反應程度可以判斷出這一點。

  樹林中黑沉沉的,看不清周圍的景況。胡不為任由釘子厲聲尖鳴,只凝神查看四周。數度生死經歷,讓他對釘子很有信心。只要不是特別恐怖的妖怪,靈龍鎮煞釘還是可以幫他們逃脫出危難的。

  「爹,在那裡!」還是胡炭眼睛尖,向著東面方向一指。胡不為和秦蘇一齊偏過頭去。

  高大的雲柏樹,象一支粗壯的標槍般立在土中,樹高六七丈,直插上黑天裡去。便在濃密的枝葉深處,一團黑影靜靜站立,他的一雙腳仿佛生在了枝椏上,整個身子隨著風吹浮沉起落。

  依稀是個人的模樣。胡不為看不清他的面目,但分明可以感覺到他陰冷的目光在盯著自己。

  「刷!」的一聲響,那妖飛掠下來,兩臂展開,如同一隻巨大的蝙蝠。

  殺機!靈龍鎮煞釘立時便感應到了,悠然一聲響,冷光怒射,青龍物化。

  這龍軀體比先前大得多了,快有胡不為拳頭那般粗細,身長兩丈有餘,飛在空中直向妖怪的頭面穿去。

  「青龍!」

  「青龍!」

  兩個驚呼聲音。一個是妖怪的,一個卻是胡不為身後的秦蘇發出。

  「嗆!」火星四射。妖怪一隻單手抵住了青龍的衝擊,反身飛回,仍站在了樹顛之上。青龍不依不饒,飛快一個轉折,又向他猛衝過去!便在龍頭就要破入的剎那,妖怪身子突然拔起,高飛上天十餘丈,讓了開去。

  胡不為抬頭上望,見妖怪雙手在胸前飛快結印。淡金色的光芒在他手指間跳躍。他看不到的是,妖怪口中喃喃念動,似乎在和什麼人對話。青龍敬業得很,一擊不中,再擊,再擊不中,三擊……但往時威力無儔的克魔聖物,此刻卻全無斬獲。那妖怪行動迅捷之極,每每在間不容髮之際逃脫開,讓青龍無功而返。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妖怪居然還有閒情說話,很讓胡不為感到震驚。見他揮揮手,面上露出了笑容。「行了,不說了,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青龍又一次衝擊而上,穿向妖怪的頸脖。

  這次,妖怪卻不再躲避了,口中低喝一聲,一條手臂泛起大片金光,一個掌刀,斜切向青龍頜下。

  「當!」的一聲金鐵交鳴,金色與青色的光芒蓬然變亮。青龍悲鳴一聲,散作點點碎片消失掉了。

  胡不為目瞪口呆。他的青龍!他用來保命的青龍!竟然被殺敗了!

  寒氣從脊背透上,瞬間衝上頭腦。

  見那條黑色人影慢慢落下,重又站到樹巔上,胡不為一咬牙,急提靈氣。就算是青龍守不住了,他也不能坐以待斃,死,也要拼一拼後再死!

  「嚓嚓嚓嚓!」的碎響,大團的黑色細物從空中飛快湧出,貼上胡不為的喉頭,蟻甲護身咒發動開來,綿密的甲蟻便向三人身上蔓延。胡不為不知道,面對這樣可怖的,前所未見的敵手,蟻甲是不是能抗得住攻擊。雖然眼下的蟻甲已比往時大有進步,變厚變濃了許多。

  然而胡不為的憂懼卻是白擔了。那妖怪殺退青龍過後,卻沒有再向他動手的打算,站在樹顛上靜立片刻,便轉身投入了蒼茫的夜色中。

  胡不為便如做夢一般,渾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的結局。呆立在當地,蟻甲慢慢消融掉了。林風吹過,將他吹得通體生涼。原來不知不覺間,冷汗已經把他的衣裳全部浸透。

  「爹,他不見了。」胡炭說。

  身後傳來秦蘇的扭動,「放我下來。」

  「把我放下來。」

  胡不為依言,找了一處平整地方,慢慢放手,將秦蘇放倒在草葉之上。秦蘇呼吸聲很重,起伏不停,她低著頭不看胡不為,情形有些異樣。

  「秦姑娘,你怎麼了?」胡不為奇怪的問她。

  秦蘇不答話,低頭看向地面,發出粗重的喘息聲音。顯然,她心中煩亂已極。

  「難道……妖怪打傷你了?」胡不為吃了一驚,走近她身邊。

  「你別過來!」秦蘇忽然說道,慢慢抬起頭來,她的眼神,再也不是以前常見的盈盈笑意和羞澀了,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冰冷,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

  「你不是胡玄,你是胡不為!你是『聖手小青龍』胡不為!」

  秦蘇叫道,渾身震抖,她面目變得一片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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