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個古董?」
陳赫死死盯著那個有些發暗的鐵盆,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喉結上下滑動,乾澀的嗓子眼兒里「咕咚」響了一聲。
林言坐在那張寬大的太師椅上。
他用大拇指指甲蓋,摳了摳指縫裡剛才拿門栓沾上的鐵鏽。
那股子鏽腥味混著烤鴨的油脂香氣,有點沖鼻子。
他抬起眼皮。
看了看王媽手裡那個布滿劃痕、邊兒上還凹進去一塊的破鐵盆。
「老陳,你那腦子裡是不是裝了雷達了?」
林言輕嗤了一聲,嘴角扯起個散漫的弧度。
「看什麼都像古董,那特麼就是個十塊錢在早市上買的餵狗盆子。」
聽到這話。
陳赫和鄧超同時鬆了一口長氣。
大巴車底盤顛簸出的那種悶氣,仿佛終於散出去了點兒。
兩人癱在椅子上,用滿是冷汗的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
「嚇死我了。」
鄧超哈了口帶有大蒜味的粗氣。
「真成。我還以為你家這狗用的飯盆,也是哪個朝代皇帝用過的御用尿壺呢。」
王媽笑呵呵地把那個破鐵盆放在青石板上。
鐵盆和石板摩擦,發出「刺啦」一聲悶響。
那條叫旺財的中華田園犬。
搖著那條毛茸茸的土黃色尾巴,歡快地竄了過來。
它一頭扎進那個破鐵盆里。
嘴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護食聲,吃得那叫一個香。
大片大片的油脂。
順著那些表面烤得微微發焦、內里卻依然帶著漂亮大理石雪花紋理的肉塊。
滴落在鐵盆底,積起汪汪的一小層亮油。
攝像師小劉扛著機器。
他的肩膀酸疼得要命,但此刻,他的手穩如老狗。
鏡頭死死地懟在那盆狗飯上,來了個極其清晰的大特寫。
那頂級和牛的肉質紋理。
那在陽光下閃爍的油脂光澤。
清晰地,刺痛了直播間裡上億觀眾的鈦合金狗眼。
「臥槽臥槽臥槽!」
「這肉!這脂肪分布!我滴個親娘哎!」
「剛下班啃著五毛錢白面饅頭的我,眼淚不爭氣地從嘴角流了下來。」
「這真是日本最頂級的A5神戶和牛啊!而且是肋眼部位!」
「這狗一頓飯,吃掉了我半年的工資!」
「林神家還缺狗嗎?會自己上廁所,還會自己洗碗的那種!」
彈幕里一片哀嚎。
全網網友在這一刻,深深體會到了什麼叫「人不如狗」。
那股子極其強烈的貧富差距帶來的衝擊力。
比之前看到那三個億的成化鬥彩大碗,還要讓人破防。
畢竟。
古董離普通人太遠,可這真金白銀的極品和牛肉,那是實打實能吃到肚子裡的啊!
王媽看著旺財吃得香,滿臉的心疼。
她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漬,圍裙上散發著一股子洗潔精和蔥花混雜的味道。
「少爺啊,這幾天你不在家,旺財都餓瘦了。」
王媽絮絮叨叨地抱怨著。
「福伯買的那些什麼深海鱈魚、帝王蟹肉,這小東西吃膩了,聞都不聞。」
「今天我尋思換換口味,就把冷庫里那幾塊新空運來的和牛給它煎了。」
「你別說,這肉雖然貴,但聞著確實香。」
王媽一邊說,一邊用腳尖踢了踢那個破鐵盆。
「慢點吃,沒狗跟你搶。」
陳赫在旁邊聽得直翻白眼。
他摸了摸自己那因為餓了一上午而咕咕亂叫的肚子。
咽了口苦水。
「老林,你家這保姆,凡爾賽的功力比你還深厚啊。」
陳赫壓低聲音,在鄧超耳邊直嘀咕。
「神戶和牛換口味?帝王蟹吃膩了?」
「我特麼都想去當那條狗了!」
鄧超也是一臉的生無可戀。
他把腳丫子在舊布鞋裡縮了縮,感覺鞋底那塊石頭子硌得腳心生疼。
「行了,別看了,越看越饞。」
「咱們還是趕緊吃咱們的烤鴨吧,這可是老王大出血請的。」
大伙兒把注意力重新轉移到那桌豐盛的烤鴨宴上。
雖然全聚德的烤鴨在外面也是難得的美食。
但在這滿屋子價值連城的古董,和門外那盆頂級和牛狗飯的襯托下。
這頓飯,吃得多少有些索然無味。
林言沒怎麼動筷子。
他端起那杯有些放涼、茶水表面結了層淺褐色茶垢的茉莉花茶。
抿了一口。
微苦,卻帶著股子茶葉最原始的清香。
讓他的胃裡暖烘烘的。
他翹著二郎腿。
那雙十塊錢的人字拖,在紫檀木茶几的邊緣。
極其隨意地。
一晃,一晃。
人字拖的橡膠底子拍打著腳後跟,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
門外。
王征宇導演蹲在台階上,手裡那個帶裂縫的破喇叭已經沒電了。
他雙手抱著膝蓋,像個受了委屈的胖媳婦。
眼神呆滯地看著那條正在啃和牛的土狗。
「老李……」
王導的聲音虛弱得像蚊子哼哼,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
「你說,咱們這破節目,以後還能怎麼整蠱他?」
「他連餵狗的肉都比咱們全劇組一個月的伙食費貴。」
「咱們拿什麼去讓他體驗『窮游』的苦?」
副導演老李在旁邊,用髒衣服袖子拼命擦著眼鏡片上的汗霧。
「導兒,別想了。」
「咱們這叫被大佬反向包養,躺平享受就完了。」
「你看現在的收視率,咱們這節目,已經成了現象級神綜了。」
「嗡——」
就在這時。
林言兜里那個黑色的備用手機。
突然,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震動。
這震動聲。
在有些嘈雜的吃飯聲中,並不明顯。
但林言的眼皮。
卻不可控制地,猛地跳了兩下。
他放下手裡的茶杯。
杯底磕在紅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林言把手伸進衝鋒衣的口袋。
摸到了那個發燙的手機外殼。
指腹在屏幕邊緣那塊有些磨損的塑料皮上,輕輕颳了刮。
他掏出手機。
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
只有極其簡短的一行字。
來自管家福伯。
【少爺,那幫不速之客,已經摸到胡同口了。】
林言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縮。
那雙原本慵懶、散漫,仿佛對什麼都不在乎的死魚眼裡。
突然。
爆射出一股子極其危險的、冷厲的寒芒。
像是一把剛剛開過刃、還帶著血腥味的鋼刀。
「真成。」
林言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嘴角扯起一抹壞透了的弧度。
他站起身。
人字拖在青磚地上磨出「吱呀」的一聲。
「你們先吃著。」
林言把手機揣回兜里。
拉緊了衝鋒衣的拉鏈。
「我出去,處理點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