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趿拉著人字拖,腳後跟在青石板上磨得啪嗒啪嗒響。
鞋底上沾著塊被碾碎的臭豆腐渣,散發著一股子發酵過頭的酸臭味,走起路來有些黏糊。
他剛推開客棧那扇掉漆的木門。
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嘎吱」慘叫,門框上撲簌簌地掉下一層干灰。
「哎喲我去。」
林言揉了揉有些發乾的眼睛,眼角摳出一點硬邦邦的白眼屎。
這破客棧的院子裡,堆滿了劇組的鐵皮箱子和亂七八糟的電線。
他挑了把放在葡萄架底下的破藤椅。
藤條斷了幾根,刺啦拉的,上面還有個菸頭燙出的黑窟窿。
他一屁股坐上去。
藤椅不堪重負地發出一聲「咔吧」脆響,晃了兩下才穩住。
林言順手從旁邊小桌上,抓起一頂有些泛黃、散發著汗臭味的破草帽,直接扣在臉上。
兩條大長腿往前一伸,腳丫子在半空中晃蕩。
不到半分鐘。
面罩底下就傳出了極其均勻的、帶著點輕微鼻音的呼嚕聲。
就在林言剛迷糊過去。
「啊啊啊啊——!」
客棧外面的青石板街道上。
突然爆發出了一陣排山倒海般、極其尖銳的瘋狂尖叫聲。
那聲音,像是幾千隻被人踩了尾巴的貓同時在嚎。
震得客棧的紙糊窗戶都在「嗡嗡」直響。
比之前那個粉毛華辰雨出場時的動靜,還要大上個七八倍。
「臥槽,這誰啊?」
陳赫正端著個掉瓷的白搪瓷缸子,在水龍頭底下沖洗上面的黃褐色茶垢。
被這動靜嚇得手一抖。
缸子掉在水槽里,「哐當」一聲。
濺起的水花直接糊了他一臉,連帶著把他的背心都給弄濕了一大片。
鄧超也從屋裡躥了出來。
他大腳丫子踩在有些滑膩的地磚上,差點摔個大馬趴。
手裡還捏著根吃了一半、紅彤彤的辣條。
「這陣仗,女明星?這熱度,是來了個一線啊。」
王征宇導演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那張因為熬夜而有些浮腫的胖臉上,油光鋥亮。
腦門上的汗珠子順著眉毛往下滾,他也顧不上擦。
他把那個有些接觸不良的破對講機在褲腿上使勁蹭了兩下,聲音激動得有些發抖。
「快快快!各部門攝像機都給我推上去!」
「機位卡死!這可是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連夜簽了對賭協議才請來的大佛!」
王導急得直跳腳,皮鞋底在地上跺出「砰砰」的悶響。
客棧外頭。
一雙穿著極其昂貴的細高跟鞋、修長白皙到有些晃眼的美腿。
踩在了那滿是泥水點子、還有著爛菜葉的青石板路上。
高跟鞋的鞋跟,在石板上敲出「篤」的一聲清脆響。
娛樂圈出了名的「拼命三娘」,真正的頂流女王。
楊蜜。
她穿著一身極其幹練、剪裁貼身的黑色職業套裝。
鼻樑上架著一副巨大的黑框墨鏡,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紅唇緊抿著,透著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冽。
在幾個彪形大漢保安的簇擁下。
氣場全開,像一陣龍捲風一樣,刮進了這間破爛的客棧院子。
「蜜姐!蜜姐看這裡!」
「啊啊啊!大蜜蜜太美了!」
外面的粉絲瘋了,拼命推搡著保安組成的人牆。
有個男粉絲的嗓子都喊破了音,發出「嘎嘎」的怪叫。
楊蜜走進院子。
她摘下墨鏡,隨手遞給身後的助理。
那雙極其勾人的狐狸眼,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哎喲!蜜姐大駕光臨!」
王導搓著那雙有些發粘的胖手,臉上的褶子笑得像朵盛開的老菊花。
他弓著腰,一路小跑迎上去。
「這破地方條件簡陋,招待不周,您多擔待啊。」
楊蜜用手在鼻子前輕輕扇了兩下。
院子裡那股子沒散盡的臭豆腐味和劣質柴油味,熏得她微微皺了皺眉。
「王導客氣了。」
楊蜜的聲音很脆,帶著股京腔特有的爽利,乾脆利落。
「既然是錄綜藝,自然得入鄉隨俗。」
「不過……」
她停頓了一下。
目光越過王導那顆亮晶晶的禿頭。
越過在那兒傻站著、手裡還捏著辣條的鄧超。
極其精準地。
落在了葡萄架底下。
那個躺在破藤椅上、臉上蓋著頂散發著汗臭味草帽、睡得四仰八叉的男人身上。
林言的一隻腳還在半空中無意識地晃蕩了兩下。
人字拖的帶子鬆了,半掛在腳趾頭上,露出腳底板上一塊沒洗乾淨的黑泥印子。
呼嚕聲,隔著草帽,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呼——哧——」
楊蜜看著這個在一片兵荒馬亂中。
依然睡得像頭死豬一樣的男人。
她那張精緻到有些不真實的臉上,表情出現了一絲微妙的停頓。
她昨天夜裡。
在保姆車上。
反反覆覆把林言在路邊攤飆英文的直播切片看了幾十遍。
那些極其專業的詞彙,那種倫敦上流社會的語境。
她甚至連覺都沒睡,一直在腦子裡推演這個男人的真實身份。
結果現在。
這人就這副德性?
蓋著個餿味的破草帽,在這蒼蠅亂飛的院子裡睡回籠覺?
陳赫反應過來了,他趕緊把手在沾著水的背心上胡亂擦了兩把。
小跑過去,想要推醒林言。
「老林!老林!醒醒!來大咖了!別睡了!」
他壓低嗓門,急得在林言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
林言疼得一哆嗦。
他伸手把臉上的破草帽掀開一條縫。
陽光刺眼。
他眯著那雙滿是紅血絲的眼睛。
極其艱難地。
透過草帽的縫隙,往外瞅了一眼。
看見了站在院子中央,一身黑西裝、氣場強得有些壓人的楊蜜。
林言的眼皮。
沉重地往下耷拉了一下。
他連個完整的呵欠都沒打完。
「哦。」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個字。
聲音里透著股濃濃的疲憊和嫌棄。
「女的啊。」
然後。
在鄧超和陳赫見了鬼一樣的目光中。
在王導那快要吃人的眼神里。
林言極其自然地。
翻了個身,把後背留給了所有人。
那頂破草帽,再次蓋在了臉上。
「別吵我。」
「困死了,天塌下來也等我睡醒再說。」
死寂。
客棧的院子裡。
空氣在一瞬間,仿佛被凍成了冰坨子。
王征宇的冷汗,順著下巴就滴在了地磚上,「啪嗒」一聲。
他覺得自己的心臟,這會兒是真的要停跳了。
這可是楊蜜啊!
這圈裡誰見了不得客客氣氣喊聲蜜姐?
這小子,看了一眼,就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鄧超咽了口乾澀的唾沫,嘴裡的辣條味直往鼻子裡沖。
他尷尬地搓了搓手,對著楊蜜乾笑了兩聲。
「那什麼……蜜蜜啊,你別介意。」
「老林他……他昨天夜裡沒睡好,起床氣有點大。」
楊蜜沒有生氣。
她甚至沒有理會王導那尷尬到極點的賠笑。
她踩著細高跟,繞開地上的那灘水漬。
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把破藤椅前。
藤椅發出「吱呀」的響聲。
楊蜜低下頭。
那雙極其勾人的狐狸眼,透過墨鏡的鏡片。
死死地。
定格在那個在藤椅上呼呼大睡的男人身上。
一陣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枯樹葉。
楊蜜看著林言那有些雜亂的頭髮,和腳底板上的泥印子。
她挑了挑那畫得極其精緻的眉毛。
紅唇微啟。
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其玩味、甚至帶著點危險氣息的弧度。
「這……」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
「難道就是最近網上。」
「傳得沸沸揚揚的。」
她伸出戴著名貴鑽戒的食指。
極其緩慢地,敲了敲藤椅的扶手。
「那位,『鹹魚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