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
臨城的酒店，前台是個中年婦女，燙著捲髮，塗著紅嘴唇，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身份證。押金一百。「
陸沉遞過去兩張身份證。
婦女掃了一眼，登記，押金條。
「二樓走廊盡頭是開水間，早餐六點半到九點。「
「好。「
兩人上樓。
房間在三樓。標間，床單有點舊，但還算乾淨。陸沉先檢查了一遍窗戶、衣櫃、床底。沒有異常。
蘇敏坐在床邊，拿出陳遠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如果你在臨城陽光小學找到了這本筆記，請把它燒掉。不要打開那裡的任何東西。不要回答任何問題。不要——「
「我有個猜測。「陸沉把窗戶關上，「陳遠來過陽光小學。「
「我也這麼想。「
「他來的時候，規則還沒有完全激活。「
蘇敏抬起頭。
「什麼意思？「
「門框上的規則是紅色粉筆。「陸沉坐在另一張床上，「紅色粉筆寫的是'必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這是最基礎的規則。最早出現的規則。「
「然後呢？「
「然後牆上出現了'不要回答老師的問題'。白色粉筆。新的規則。「
「然後黑板上又出現了同樣的字。但後面多了'則不然'三個字。「
「說明規則在生長。「蘇敏接上，「像你說的——種子發芽。「
「是。「陸沉看著窗外的黑暗，「但種子發芽需要時間。陳遠來的時候，規則剛剛種下去，還只是一個小芽。所以他能活下來。「
「但他寫下了警告。「
「因為他是寫作者。他能看見規則正在生長。「
「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
「所以他留下了筆記。「
「給下一個來的人。「
蘇敏沉默了幾秒。
「他留下筆記是希望有人來。「她說，「但他又警告不要來。「
「矛盾。「
「不是矛盾。「陸沉搖頭，「是篩選。「
「篩選什麼？「
「篩選能不能看懂他的警告的人。「
「如果看不懂——「
「就會像許晴一樣。「
蘇敏的手指停在筆記上。
許晴。
那個死去的年輕女教師。
二十八歲。
死在三年級教室的講台後面。
心臟驟停。
面帶微笑。
「許晴是第一個。「蘇敏說，「第一個死在陽光小學的人。「
「但她不是第一個被選中的人。「
「什麼意思？「
陸沉站起來，走到窗邊。
「陽光小學三年前廢棄。許晴三年前死的。但陳遠的筆記是在更早的時候寫的。比三年前更早。「
「他知道陽光小學會出事。「
「他知道規則會被種進去。「
「但他不知道——種規則的人是誰。「
蘇敏翻著筆記，找到了夾在中間的一張紙。
是一張手繪地圖。
陽光小學的平面圖。
每一間教室都標註了。
每一排課桌椅的位置都畫了。
四十八個座位。
每個座位旁邊都有一個編號。
「這是——「蘇敏指著地圖，「座位表？「
陸沉走過來，看著那張圖。
「陳遠標的。「他說，「他把四十八個座位編了號。「
「給學生坐的？「
「不是。「陸沉指著地圖上的標記，「你看這個。「
地圖上，四十八個座位旁邊，有四十個標記了「空「。
剩下八個，標記了不同的符號。
陸沉數了數。
八個。
三樓教室。
三年級教室。
八個座位。
旁邊標註的是——
蘇敏的呼吸停了一拍。
八個名字。
八個學生的名字。
許晴。
王強。
李明。
張麗。
劉芳。
陳東。
周梅。
吳濤。
「這是——「她的聲音有點發抖，「許晴帶的那個班的學生？「
「三年前，許晴是三年級一班的語文老師。「陸沉看著地圖，「這是她班上的學生名單。「
「但只有八個。「
「一個班應該有四十多個學生。「
「剩下的呢？「
陸沉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
八個名字。
八個座位。
八條線。
指向教室里的八個位置。
「位置。「他說，「這八個位置是特殊的。「
「特殊在哪？「
「我猜——這八個位置是規則的觸發點。「
蘇敏愣住了。
「觸發點？「
「學生坐到這八個位置上，就會觸發規則。「
「觸發什麼規則？「
「觸發那個東西的出現。「
陸沉指著地圖上三樓教室的位置。
八個座位，圍繞著講台。
像是一個圓。
「講台在最前面。「他說，「八個座位在周圍。形成一個圓。「
「一個召喚陣。「
蘇敏看著那張圖，後背發涼。
「你是說——陽光小學的規則，是用學生召喚出來的？「
「不是召喚。「陸沉搖頭，「是種。「
「種規則需要土壤。「
「土壤是——「
他的手指停在地圖上那八個名字旁邊。
一個詞浮現在腦海里。
「記憶。「
「種規則需要的是——活人的記憶。「
凌晨兩點。
陸沉睡著了。
或者說，他的意識進入了另一個地方。
不是夢。
比夢更真實。
他站在陽光小學的走廊里。
但不是現在的陽光小學。
是三年前的。
走廊是乾淨的。牆壁是白色的。天花板上的燈管亮著，發出嗡嗡的聲響。
教室里傳來聲音。
是上課的聲音。
讀書聲。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很整齊。
但只有八個聲音。
陸沉往三樓走。
樓梯很新。扶手是木頭的，上面還有油漆的味道。
三樓。
三年級一班。
教室門開著。
他站在門口。
看見了裡面的場景。
八個學生。
坐在八個座位上。
許晴站在講台上。
長發。年輕的臉上帶著笑。
她在教語文。
「這首詩的下一句是什麼？誰來回答？「
學生們舉手。
許晴指著其中一個。
「王強，你說。「
王強站起來。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很好。「許晴笑著點頭，「坐下。「
陸沉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他看見了這間教室。
八年後的教室。
四十八張桌子。
但只有八張桌子上坐著人。
其他四十張——
空的。
像是被遺忘了。
陸沉仔細看了看那八張桌子。
每張桌子上都有一個編號。
和地圖上的一樣。
王強。李明。張麗。劉芳。陳東。周梅。吳濤。
還有一個——
許晴。
陸沉愣住了。
許晴的名字也在上面。
她在講台上。
但講台旁邊有一張空桌子。
桌上寫著「許晴「兩個字。
她不是學生。
她是老師。
但她的位置——
也被編了號。
被編進了那個「召喚陣「里。
陸沉看見許晴在黑板上寫字。
她寫完，轉過身，看著學生們。
「記住了嗎？「
學生們點頭。
「不要回答老師的問題。這是規矩。「
「但是——「王強舉起手，「老師，為什麼不能回答問題？「
許晴的笑容僵了一下。
「因為這是規矩。「她說，「規矩就是規矩，不需要理由。「
「但我想知道——「
「坐下。「許晴的語氣變了，「我說過了，不要問為什麼。「
王強坐下了。
但他看了許晴一眼。
那眼神——
不是害怕。
是困惑。
是不理解。
是不服。
陸沉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他明白了。
這不是許晴寫的規則。
這是——
有人讓許晴教的。
有人讓許晴把這條規則教給學生。
然後——
有人讓學生記住。
有人讓學生坐到特定的位置上。
然後——
規則就會被激活。
觸發條件是——
有人問問題。
有人回答。
有人違反規則。
然後——
觸發懲罰。
懲罰是什麼？
許晴死。
心臟驟停。
面帶微笑。
像是被什麼東西——
嚇死的。
或者——
被笑死的。
畫面跳轉。
同一個教室。
晚上。
只有許晴一個人。
她在加班批作業。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
學校很安靜。
只有走廊里的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音。
許晴在講台旁邊批作業。
突然——
她停住了。
她聽見了聲音。
從講台下面傳出來的。
像是有東西在敲。
很輕。
很有節奏。
咚。咚。咚。
許晴放下筆，站起來。
她走到講台前。
聲音更清晰了。
不是從講台裡面傳出來的。
是從講台下面。
從地板下面。
許晴蹲下去，把手伸到講台和地板的縫隙里。
她摸到了什麼。
不是地板。
是紙。
很多紙。
層層疊疊的紙。
她把紙抽出來。
第一張。
第二張。
第三張。
她打開手機手電筒，照著那些紙。
第一張。
「上課鈴響後必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第二張。
「不要回答老師的問題。「
第三張。
「如果回答了問題——「
後面的字看不清了。
像是被什麼東西污染了。
墨水？血？
還是別的什麼？
許晴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但——
空白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字。
是影子。
像是有人在那張紙的另一面寫字。
但紙是透明的。
或者——
紙不是紙。
是屏幕。
是某種能顯示影像的東西。
許晴看著那張紙。
看著她看不見的東西在紙上移動。
她突然明白了。
有人在紙的另一面。
隔著紙。
看著她。
她猛地站起來。
但已經晚了。
講台下面的地板開始發光。
不是燈的光。
是某種更冷的光。
藍色的。
幽暗的。
像是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
許晴盯著那道光。
她的嘴張開，想要尖叫。
但沒有聲音發出來。
因為——
她看見了。
光裡面。
有人。
一個影子。
站在光里。
背對著她。
像是——
在看什麼東西。
或者——
在等什麼東西。
許晴的手在發抖。
她想跑。
但腿動不了。
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然後——
影子動了。
它轉過身。
許晴看見了它的臉。
不是臉。
是一張白紙。
白紙上寫著字。
「你的規則是錯的。「
「真正的規則只有一個。「
「不要相信任何規則。「
三行字。
寫在白紙上。
然後——
白紙裂開。
裡面是另一張臉。
中年男人的臉。
沒有眼睛。
只有嘴。
嘴張開。
「許晴。「
它叫了她的名字。
「你違反了規則。「
「你教了錯誤的規則。「
「現在——「
「你要接受懲罰。「
許晴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不是因為病。
是因為——
她的心臟被抽走了。
像是有人把手伸進她的胸腔，把心臟拿走了。
然後——
她笑了。
不是她自己想笑。
是某種力量在操控她的臉。
讓她笑。
面帶微笑。
心臟驟停。
面帶微笑。
像是看見了什麼讓她開心的事。
或者——
被什麼東西逗樂了。
但那不是快樂。
是僵硬。
是肌肉被強制拉伸。
是死後的——
最後的表情。
陸沉猛地睜開眼睛。
冷汗。
全身都是冷汗。
他躺在酒店的床上。
蘇敏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他。
「你做噩夢了。「她說，「一直在喊。「
「不是噩夢。「陸沉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是回憶。「
「什麼回憶？「
「許晴的回憶。「
蘇敏的眼神變了。
「你進入了她的記憶？「
「不是進入。是——「陸沉找了個詞，「被允許觀看。「
「被誰允許？「
「種規則的人。「
陸沉站起來，走到窗邊。
天已經亮了。
窗外是臨城郊區的樣子。低矮的建築，灰濛濛的天空。
「我看見了許晴死前看到的東西。「他說，「地板下面有紙。紙上有規則。規則是別人寫的，不是凶宅自己的。「
「誰寫的？「
「看門大爺。「
蘇敏愣了一下。
「什麼？「
「陽光小學有個看門大爺。「陸沉的聲音很低，「許晴在講台下面發現的那些紙，是他寫的。每寫一條，他身體就顫一下。「
「他為什麼要寫？「
「因為他不是人。「
「他是——「
「他是規則的一部分。「
陸沉轉過身，看著蘇敏。
「陽光小學不是天然形成的凶宅。「
「是被人改造成凶宅的。「
「改造的方式——「
「就是在講台下面藏規則。「
「等下一個發現者。「
「然後讓發現者——「
他的聲音停了。
「讓發現者怎麼樣？「
陸沉沉默了三秒。
「讓發現者繼承規則。「
「繼承規則？「
「就像我繼承了那十一道疤。「陸沉摸了摸後頸，「疤痕不是傷。疤痕是標記。標記我的人——是想讓我成為下一個寫規則的人。「
「寫規則的人。「
「而不是被規則殺死的人。「
蘇敏站起來。
「你是說——陽光小學的規則，是為了讓許晴成為寫作者？「
「不。「陸沉搖頭，「許晴不是寫作者。許晴是——實驗對象。「
「實驗？「
「手冊上寫的。實驗的目的是找到活下來的那個。「
「許晴死了。「
「所以她不是活下來的那個。「
「那誰是？「
陸沉走到桌邊，拿起陳遠的筆記。
「陳遠知道。「
「他來過陽光小學。「
「他發現了講台下面的秘密。「
「但他沒有死。「
「因為他是寫作者。「
「他有能力對抗規則。「
「或者——「
他翻開筆記的最後一頁。
「或者——他找到了規則中的漏洞。「
蘇敏湊過來，看著那行被劃掉的字。
「不要打開那裡的任何東西。不要回答任何問題。不要——「
「不要後面是什麼？「她問。
「我猜——「陸沉的手指停在劃痕上，「是另一條規則。「
「另一條能覆蓋現有規則的規則。「
「誰寫的？「
「陳遠自己。「
「但他來不及寫完。「
「或者——「
「或者他故意沒寫完。「
「為什麼？「
陸沉合上筆記。
「因為他要留給下一個來的人。「
「007。「
「陸沉。「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
新的一天開始了。
陸沉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
早上六點十二分。
「今天白天。「他說，「我們再去一次陽光小學。「
「這次去幹什麼？「
「找講台下面的東西。「
「陳遠沒找到的——「
「或者他找到了但故意留下的。「
蘇敏看著他。
「你確定要去？「
「不是確定。「陸沉把筆記塞進口袋，「是必須。「
「陳遠用他的死給我留了一個提示。「
「我現在知道規則是怎麼來的。「
「也知道——「
「怎麼改寫規則。「
他往門口走。
「蘇敏。「
「嗯？「
「你說過你能寫規則。「
「代價是身體。「
「如果——「
「如果我找到改寫規則的方法——「
「你願意再寫一次嗎？「
蘇敏沉默了幾秒。
「代價是身體。「她說，「但如果能活——「
「值得。「
陸沉拉開門。
走廊里很安靜。
他走出去。
身後，蘇敏跟上。
陽光小學。
三年前的秘密。
講台下面的規則。
看門大爺的真相。
以及——
那行被劃掉的字。
不要——
後面到底是什麼？
答案就在那棟廢棄的校舍里。
等著他們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