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兩個小時過去,急救室的燈終於熄滅。
病床緩緩被推出來,女人臉上扣著呼吸罩,手背上還扎著留置針。
監護儀規律又冰冷的滴滴聲在長廊迴蕩,每一聲都揪著人心,斯莉娜望著那床,心臟一陣陣發緊。
生命體徵勉強穩住,但是還沒有完全脫離生命危險。
醫護人員不敢耽擱,一邊快速交代病情,一邊急著要將人送入 ICU 監護。
被傅家「空運」送來的權威醫生跟著出來,匯報情況。
這一出門才發現,嚯,這麼多人。
國內的人一時半會趕不過來,而正好在附近國家的,都來了。
聞鈺常年在周邊打轉,離得不遠,聽聞消息後就匆匆趕來。
作為現在唯一一個到場的老一輩大人,自然而然站出來主持局面。
隨行保鏢層層戒嚴,將周遭紛亂隔絕在外。
「怎麼樣?」
他沉聲問。
醫生簡單陳述了一下傷情,讓一眾人提著的心微微落了下去。
他又鄭重補充:
「目前體徵暫時平穩,但接下來二十四到七十二小時依舊是高危窗口,隨時有病情惡化的風險。另外,保護宋女士的兩名保鏢傷勢危重,也正在搶救。」
沈綏神色冷峭,當即道:「全力救治,務必保住命。」
險境之中,那兩個人簡直是在拿命保護著宋予白。
SHEN家不會虧待忠心的人。
聞鈺輕點頭。
一眾人的心終於微微放了一點。
「小姐,人查到了。」沈綏的助理抱著平板穿過安靜的長廊,匆匆趕來。
「是弗蘭德的長孫。行動人手已經部署完畢,是否立刻實施抓捕?」
旁邊的警察局局長一聽這話,立刻抬頭看天花板。
這燈可真亮。
這天花板可真天花板啊。
他什麼都沒聽見。
「抓。」
「是。」
聞鈺眉頭微蹙,好像想起來什麼,淡淡出聲:「弗蘭德。一個老頭嗎?」
沈綏側頭看他:「是,聞叔叔認識?」
洛爾多家族在N國境內也是盤踞很久很久的強龍,弗蘭德是現在的掌權人,位高權重。
聞叔叔一年到頭四處游竄,認識他也不稀奇。
「嗯。之前小白路上被人偷襲,是他?」
沈綏點頭。
聞鈺低低笑了一聲。
但是沒人覺得這是什麼開心愉悅的笑。
一而再,在他這裡,不會等到再而三了。
一家子,一個老東西一個小東西,逮著一個女士欺負。
「方陳。」他轉身找人。
方陳一直在他身後不到一米的位置,全神貫注地注意周邊有沒有出現什麼圖謀不軌的人。
「先生。」他立刻上前,垂眸聽令。
「去醫院,給老朋友弗蘭德送一份大禮。」
聞鈺語氣不急不慌,又慢悠悠補了一句:
「生死不論。」
那就是包死的了。
方陳明白,點頭離開。
臨走前讓心腹代替他的位置繼續守著先生。
探望ICU里的病人,家屬得每天定時定人,一次只能進個兩人。
宋予白進的是單間,獨立封閉的房間,全套監護搶救設備,玻璃觀察窗朝向護士站。
根據醫生評估,探視的時間和人數次數也放寬。
第一批先讓沈欽和哭得眼淚汪汪的斯莉娜先進去的。
沈欽跟著宋予白時間最長,真真正正的二十年感情。
他從得到消息趕過來,到宋予白被推進急救室,都看起來好像很冷靜。
沈家優秀合格的繼承人,面對一切突發情況,都應該控制著情緒,去妥善處理接踵而至的事情。
作為三人里最年長的,整場混亂里,他一直在控制著局面,有條不紊安排所有事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自始至終都在抑制不住地輕顫。
從得知消息,到醫生從急救室里遞出第一手消息,說脫離危險。
他一直在無意識害怕地發抖。
忙碌可以麻痹旁人,卻騙不過自己。
四輛大貨車的圍堵、子彈、墜江、爆炸……
樁樁件件,若是發生在他自己身上,可能覺得沒什麼。
可一想到這些生死險境,全部落在那個素來溫柔柔軟的小姨身上,他就害怕得有些窒息。
至親。
二十四年感情,他的一輩子。
他換上防護服,和斯莉娜輕聲走進去。
兩人沒敢弄出動靜打擾,都是靜悄悄的。
宋予白昏睡在病床之上,面罩穩穩覆住口鼻,耳畔還殘留著淡淡的血痕,周身貼滿密密麻麻的監護電極。
斯莉娜的哽咽都止住了,屏著呼吸,在醫生的指導下,輕輕握了握宋予白沒有留置針,放在身側的手。
人還在昏迷,但是斯莉娜感受到她輕輕地回握了一下。
僅僅那一點微弱的回應,就讓斯莉娜瞬間繃不住,捂住嘴,強忍不住洶湧的悲慟,轉身快步退出房間。
然後坐在外面捂著臉哭。
艾文環抱著她在安慰。
小霸王一生順風順水,他就沒見過她這麼崩潰過。
注意點都說完了,醫生也離開,將空間留給了沈欽。
周遭只剩下儀器細碎的滴滴聲響。
「小姨。」他輕輕喊了一聲。
「對不起,是我們疏忽……讓你受罪了。」
「你好好的好不好。」
他冰涼的手握上宋予白的。
男人垂下腦袋,肩膀微微聳動,細小的哽咽聲傳來。
然後,他感受到他握著的手輕輕回握了一下。
像在安慰。
總是這樣。
記憶轟然翻湧。小時候,誰哭了,就會被小白姐姐抱在懷裡,握上他們的小手,輕聲細語地安慰。
那時,他們的手很小,姐姐的手白皙又滑嫩,握在一起,像春風輕撫流水。
小孩子總是貪戀那一份被庇護的懷抱,他們就會為了懷抱的那一個位置,各種手段齊上陣。
最有用的就是裝哭了。
小時候覺得演起來天衣無縫,小白姐姐肯定發現不了。現在想來,那麼拙劣又生疏,讓人啼笑皆非的演技,姐姐定然是發現了,只是慣著,哄著。
她說,我希望你們在我面前的哭,都是因為高興。
可是不行吶。
你在我們生命中留下的痕跡太重了。
哪怕一點相關,都能讓我們的靈魂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