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會議室的氣氛徹底變了味道。
剛才大家討論的是呂州有沒有污染。
現在問題變成了另一件事。
誰進了封閉的試驗區?誰拍了涉密管線的排口結構?誰把絕密資料送到了省委秘書長杜仲文的手裡?
祁同偉緩緩抬頭,沒給任何人喘息的時間。
「田書記。」
田國富心裡咯噔一聲,暗罵道:這活閻王怎麼又盯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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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你不是嚷嚷著要一查到底嗎?正好,現在可以開查了。」。
田國富勉強擠出一點表情。
「同偉同志,大家不要這麼劍拔弩張嘛,今天畢竟是民主生活會,仲文同志也是出於工作責任......」
祁同偉直接打斷。
「省公安廳會全力配合省紀委調查。」
「哦對,我們就查三個問題。」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誰潛入國家重點試驗區,泄露了絕密資料。」
第二根手指落下。
「第二,誰拿這份資料給的杜秘書長,意圖搞政治攻擊。」
第三根手指落下。
「第三,這背後有沒有人指使,或者別有用心。」
田國富嘴唇抖了一下。
剛才的三問,被祁同偉原封不動還回來了。
杜仲文臉色更白,他看了一眼趙達功。
但趙達功並沒有退讓的意思。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指尖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敲了兩下。
「同偉書記說得對,涉密資料外流,當然要嚴查到底。」
這句話一出,田國富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
還好。
趙書記還頂得住,沒賣隊友。
下一秒,趙達功話鋒一轉。
「但是,同志們,材料來源反映出來的另一類問題,也絕不能因為一句『項目涉密』,就被輕輕放過去。」
會議室的氣氛又繃住了。
趙達功還有後手?準備的這麼充足的嗎?
高育良端著保溫杯,沒說話。
有道是以不變應萬變,老高沉得住氣。
劉開河反倒饒有興致地看向趙達功,他倒要看看,這位空降的副書記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趙達功看向裴一弘。
「裴書記,關於這些照片和材料來源,我其實有所了解。」
「這是來自呂州經濟開發區內部,一名企業老闆的實名舉報。」
「至於他舉報的內容嘛......」
趙達功故意拖長了尾音,沒有立刻揭曉答案,而是目光如炬地盯住了對面的劉開河。
被這猝不及防的眼神一掃,劉開河呼吸亂了半拍,眼神閃過一絲不自然。
一直冷眼旁觀的高育良捕捉到了這個細節,心裡暗叫一聲不好:「呂州出事了?」
田國富此刻有點迫不及待,「趙書記,別賣關子了!到底舉報啥?是不是有幹部頂風作案,搞團團伙伙那一套?」
趙達功關上筆記本,斬釘截鐵地說:「舉報呂州環保局相關領導,打著檢查的幌子,對企業進行長期的、有組織的索賄和敲詐勒索!」
「而且,這可不是某一個人的個人行為。」
「是一正十副!整整十一個處級幹部,排著隊輪番上門吃拿卡要!」
話音剛落,偌大的會議室里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石亞南眉頭緊鎖,連手裡那份國家級絕密文件也顧不上看了。
一正十副?
十一個處級領導管一個環保局?
這不是文山市當年的情況嗎?難道漢東也有田封義?
不過當初同處漢江省的裴一弘卻面不改色,仿佛早就摸透了這個底牌。
他此刻只把餘光留在高育良身上,就想看看這位號稱算無遺策的大教授,這次打算怎麼接招。
其實,這枚重磅炸彈早在趙達功空降漢東前就準備好了。
他混跡於呂州的高檔場所,在幾杯酒和試探中,成功逮住了這個被逼得走投無路的老闆,在旁敲側擊之下了解到了呂州環保局的情況。
隨後趙達功亮出省委副書記的身份,直接給他指了條道:不舉報,到時候東窗事發算你行賄,現在實名舉報,那就是他們索賄,你反而是受害者無罪!
在這種情況下,老闆權衡利弊果斷交出了照片和視頻選擇舉報。
只是趙達功千算萬算,沒算到這老闆壓根不知道什麼絕密工程,只以為工廠排的真就是廢水。
不過,哪怕污染不成立,這官場的潰爛臃腫可是板上釘釘的。
而在到達京州之後,趙達功就立即去找新任書記裴一弘商量了此事,趙達功本來是想在常委會上發難。
但是裴一弘這個平衡王者,在權衡思量了之後,覺得這件事情可以借幹部整頓和環境治理給高育良一個痛擊,剪除高系的羽翼。
但也要防止高系幹部狗急跳牆,所以給按了下來,決定讓趙達功在民主生活會上公開。
趙達功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接著開火:
「本來呢,我剛來漢東,對這事的前因後果還不算太了解。但剛才結合開河同志那番擲地有聲的『絕密工程論』,我這心裡一下就豁然開朗啊。」
他抬頭看向劉開河,語氣冰冷刺骨。
「我看啊,是有些基層的環保幹部,拿這個『涉密項目』當成了手裡的尚方寶劍,聯合其他部門,關起門來搞選擇性執法!」
「今天去查你水質,你不懂規矩不塞錢,好!檢測報告直接不合格,立馬貼封條責令停產。」
「明天你服軟去交了『環保費』,局裡大手一揮:哎呀,昨天那是機器技術波動,今天正常了,復工吧!」
「企業就這樣被折騰得活不下去了,跑去上級部門喊冤。結果呢?得到的答覆永遠只有一句......」
「項目涉密,不便公開!」
這段話落下,會議室里好幾個人的表情都變了。
這事一旦查實,這就不是個別幹部的作風問題,而是幹部體系違規超配,班子集體塌方式違紀,大肆權力尋租的系統性違紀問題,
劉開河作為呂州一把手,絕對脫不了干係。
就連高育良,這次想硬保也保不住了。
畢竟他自己五分鐘前才在常委會上定過調子:過去欠的債要認。
現在輪到該查的腐敗要不要查了。
裴一弘看向趙達功。
「達功同志,不妨把話說透一些,繼續講。」
知道裴一弘也是想打擊高育良在漢東是的勢力,趙達功點點頭,翻開一份材料。
「呂州環保局,區區一個正處級單位,局長這一層的人,快比咱們的常委多了。」
「黨組書記,局長,常務副局長,分管大氣的副局長,分管水務的副局長,分管執法的副局長,分管審批的副局長,紀檢組長,總工程師,機關黨書記,哦,還有一個工會主席。」
趙達功將文件重重拍在桌上,啪的一聲。
「同志們,一個局裡塞了十一個處級幹部!這哪裡是替老百姓維護環境的環保局?」
「這分明是某些人圈起來的處級幹部安置中心!是養老院!」
趙達功聲音不高,卻字字往肉里扎。
「咱們再往下看。」
「局裡的科室,主任、副主任、負責人、臨時負責人、專項負責人,牌子掛得比企業還多。」
「我算了一筆帳,全局上下,平均每1.5個幹活的工作人員頭上,就壓著一個帶長字的『領導』!」
「而到真正幹活要擔責的時候,就開始互相推諉。」
「出了簍子,都說自己不負責這塊業務,可但凡有點油水,能伸手拿好處的時候,嘿,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能全權代表組織!」
聽到這,田國富激動得直搓手,簡直想當場起立鼓掌。
「性質太惡劣了!簡直是無法無天!」
他剛開口,祁同偉就冷冷看了過去。
田國富喉嚨一卡,後半截慷慨激昂的話硬生生碎在了嘴裡,只得狼狽地端起茶杯戰術喝水。
媽的。
這活閻王今天盯自己盯得太緊了,老子還是先別出頭。
沒有理會這段小插曲,趙達功痛心疾首地補刀。
「那位走投無路的老闆反映,在過去短短三個月內,這十位局長像走馬燈一樣,輪番去他廠里『視察指導』,實則是變相敲詐。」
「今天要什麼環保設備升級指導費,明天要檢測指標協調費,後天還得交專家進場評審費。」
「甚至還有人暗示他,想繼續留在經開區,就得懂規矩自願分攤一點環保協調費用,方便後續日常的幫扶嘛。
「開河同志!」
趙達功雙手交叉抵在下巴上,眼神銳利地逼視過去。
「呂州經開區的污染,這點我們今天聽你解釋清楚了。」
「但借涉密項目養出一窩伸手幹部,你作為市委書記,到底是真不知情,還是在刻意縱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