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沒人敢接茬的空檔,李達康頭一個坐直了身子。
「我代表京州市委,堅決擁護中央和高省長的決定。」李達康的聲音不帶半點情緒,
「不管上面怎麼查,京州的經濟大盤,絕不給省里添半點亂。」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李達康到底是懂規矩了。
他合上筆帽,吐出兩個字。
「散會。」
兩個字落下,眾人起身。
下午三點十分。
兩輛黑色商務車駛入省委大院。
車牌不顯眼。
但大院裡的司機、秘書、警衛,全都退得很遠。
懂規矩的人都知道。
越是不顯眼的車,越不能碰。
專案人員進樓後,徑直去了沙瑞金的001號院。
十分鐘後,兩名紀委人員一左一右,陪同沙瑞金走下樓梯。
白秘書跟在後面,臉色慘白,手裡還抱著沙瑞金的公文包。
路過002號院子時,大門恰好開著。
高育良負手站在門廊下,手裡端著一個茶杯。
沙瑞金停下腳步。兩名紀委人員見狀,也沒有催促。
「怎麼,高省長特意站在門口,是特意來給我送行的?」
高育良搖頭。
「沙書記,你想多了。我沒那個閒心看人落難。我只是忽然想起來,你辦公室的柜子里,還壓著幾罐大紅袍。」
他看向白秘書神色極為認真。
「人走茶涼。那茶放著也是糟蹋。我尋思著讓人去收過來,免得浪費。」
專案人員都愣了一下。
白秘書嘴角抽了抽,低頭不敢說話。
沙瑞金的太陽穴開始跳。
自己堂堂一省大員被帶走談話,在高育良的眼裡,分量居然還不如幾罐破茶葉!
這比扇沙瑞金兩個耳光還要狠。
「高育良!」
沙瑞金猛地轉身,聲音發啞。
「你欺人太甚!小人得志!你別以為你贏了!」
高育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一個徹底出局的失敗者,其憤怒就好似那清風拂山崗,又好比那明月照大江。
高育良淡淡道:「你看,又急。」
這一句,差點把沙瑞金噎死。
「沙瑞金同志,注意情緒。」
「現在你還在組織談話前。」
紀委人員按住沙瑞金的肩膀。「走吧。別耽誤時間。」
沙瑞金又走幾步,忽然停下。
他終究咽不下這口氣。
他帶著中央的滔天威望空降漢東,手裡握著尚方寶劍,有名分,有程序,有反腐大旗。
可一年時間不到,他不僅被架空,被當眾羞辱,最後還落得個被身敗名裂的下場。
哪怕沒有養父王勇的事情,他沙瑞金在漢東也早以潰不成軍了。
為什麼輸得這麼快?
為什麼輸得這麼徹底?
他回頭,盯著高育良。
「高育良!我到底敗在哪?為什麼我敗得這麼快?這麼徹底!」
這是這幾個月來,夜夜折磨他的夢魘。
高育良嘆了口氣。他緩步走上前,在離沙瑞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給這位昔日的漢東一把手免費授課。
「沙書記,仕途起落,似大河奔涌,千帆競逐。」
「立于濤頭者,確實風光無兩。但濤頭之下,暗礁潛流環伺。你敗,就敗在你錯判了潮水的方向,又失去了掌舵的平衡。」
沙瑞金咬牙。「大教授,你少拿這些空話敷衍我!」
「說人話!」
高育良笑了笑。
「好。」
他往前逼近半步。
「你從來不是來漢東當書記的。」
沙瑞金瞳孔一縮。
高育良繼續道:「你是被王勇他們抱來漢東,當符號的。」
「紅色遺孤,正氣形象,外來書記,反腐旗手。」
「這些標籤套在你身上,確實很好用。」
「可標籤終究不是執棋的人。」
「符號,也不會有屬於自己的棋局。」
沙瑞金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去。
高育良的話沒有停。
「你以為自己是來執掌漢東。」
「其實你只是他們擺在漢東的一顆子,被他們用來摘趙立春的桃子,用來拆漢大幫,用來逼我低頭的工具人。」
「可惜,直到現在,你連自己是誰的子都沒搞明白。」
沙瑞金嘴唇發白,渾身發抖。
「你......你在這兒胡說八道。」
高育良淡淡道:「趙立春當年也坐在你這把椅子。」
「最後他證道去了燕城。」
「正因為趙立春始終知道他在替誰下棋。」
「而你,只不過是個被人家白嫖完就丟的政治廢料罷了。」
這一刀,刀刀避開要害,卻字字砍碎靈魂。
卻把沙瑞金最後那點精氣神剁碎了。
他站在樓梯口,怔了很久。
那些曾經讓他引以為傲的東西,忽然變成了一根根線。
他不是執線的人,是被線牽著走的木偶。
沙瑞金雙腿一軟,像瞬間老了十歲,幾乎癱倒在地。
他什麼話也沒說,連最後掙扎的力氣都被抽乾。兩名紀委人員架住他的胳膊,將他半拖半拽地帶走。
在沙瑞金的身影快要消失在盡頭時,他回頭笑了一聲。
笑聲很輕。
「高育良。」
「你也別以為自己贏了。」
高育良站在檐下。
「我從不做這種白日夢。」
沙瑞金被帶走了。
省委大院重新安靜。
十分鐘後。
高育良走進那間已經不屬於沙瑞金的辦公室。
省府大秘白秘書此時火急火燎地湊了過來。
「高省長。」白秘書擦著額頭的冷汗,表情說不出的尷尬。
怎麼了?」高育良在沙發上坐下。
「您剛才交代去沙書記辦公室收茶葉的事......」白秘書擦了擦汗。
「我剛過去盤點了。沙書記那點好茶,前陣子就被您順得差不多了。現在柜子里就剩下幾個茶根子,連半罐都湊不出來。」
高育良一愣,隨後搖頭笑了。
當初為了壓制沙瑞金,他確實用塑膠袋裝走了不少極品大紅袍。
他看著白秘書拿過來的幾個茶罐,拿起一罐,晃了晃。
不多。
不過夠用了。
「沒關係,把剩下的全打包帶走。」
白秘書小心問:「送到您辦公室?」
高育良搖頭。
「下班拿回我家。」
「晚上用來煮茶葉蛋,味道正好。」
白秘書呆住。
頂級大紅袍。
煮茶葉蛋?
這玩意要是讓懂茶的人看見,估計能當場心梗。
祁同偉剛進門,聽見這句,差點沒繃住。
「老師,這是不是太浪費了?」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
「茶這東西,別管吹得多神,最終也就是吃的。」
「放在不會喝的人柜子里,才叫浪費。」
祁同偉收起笑意後,走上前遞過一部手機。
「老師,您一直沒帶手機,老書記那邊找您,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來了,您給回一個吧。」
高育良看了號碼,眼神稍停。
他接起電話。
那邊傳來趙立春的聲音。
比以前更穩,也更亮。
「育良啊。」
電話那頭,是趙立春爽朗的笑聲。
在王勇反抗未遂被抓的當晚,整個燕城中樞經歷了一場隱秘而慘烈的大清洗。
而趙立春,這位昔日的漢東王,靠著提前倒戈楊老和在王勇倒台的過程中精妙的利益置換,沒有在風暴中翻船,反而借勢完成了觸底反彈。
他染黑了滿頭白髮,甩掉了身上的閒職,換上了實打實半步至尊的通天權力。
「老領導,恭喜。」高育良語氣恭敬,卻不卑微。「您這波算是渡劫成功了。」
電話那頭,趙立春笑得很爽朗。
「是我們要互相恭喜。」趙立春聲音里透著重新執掌大局的梟雄霸氣。
「王勇進去了,沙瑞金倒了。鍾震國現在連個屁都不敢放。育良,我們勝利了。這盤棋,我們下贏了!」
「以後燕城,有我替你擋一半風。」
「漢東,你只管放開了手腳干!」
高育良附和著笑了笑。「全靠老領導在燕城運籌帷幄。漢東這邊,您放心。攤子穩得很。」
趙立春滿意地掛斷電話,忙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響。
高育良把手機遞還給祁同偉,獨自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樹葉上的雨珠落下來,砸在窗台上。
啪......
贏了嗎?
祁同偉看著高育良。
「老師,趙老書記都渡劫成功了,王勇也倒了,沙瑞金被帶走,漢東基本盤全在我們手裡。」
「這還不算贏?」
高育良把一罐大紅袍放進紙袋。
「同偉啊。」
「贏,從來不是終點。」
他抬頭,看向陰雲尚未完全散盡的天空。
「有些人倒下,是因為他已經站到台前。」
「可真正難纏的,從不站在燈下。」
祁同偉沒有說話。
他想起那個代號:觀音。
高育良拎起紙袋,語氣恢復平靜。
「走吧。」
「晚上回家煮茶葉蛋。」
祁同偉怔了一下。
「真煮啊?」
高育良看他。
「不然呢?我跟你嘻嘻哈哈啊,你在天難也辛苦了,晚上給你補補。」
祁同偉點點頭。
「那我讓趙東來送點土雞蛋來。」
高育良意外地打量了一下祁同偉,欣慰的笑了。
「可以,帶他來吃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