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彎了彎嘴角。
她低下頭,在他的發頂上輕輕碰了一下。
「知道了。」
「你永遠是第一個。」
顧時安哼了一聲。
尾音往上翹了翹。
像是終於拿到了他想要的那句話。
心滿意足了。
他靠著她的肩窩,兩隻手覆在自己的圍嘴上,眼皮一搭一搭的。
困了。
「入侵者終於撤退了。」
「本少爺的領地恢復和平。」
「窮女人,你欠本少爺的時間……」
眼皮覆下來。
「……下次再算……」
腦袋一歪。
睡著了。
小手還抓著圍嘴。
鼻息輕柔地噴在江念的鎖骨上。
顧老太太走過來,小聲說道:「看來今天時安很開心,終於能夠交到新朋友了呢。」
江念微微一笑:「是啊,老太太,小少爺今天很大方,也很開心。」
顧老太太感慨的說道:「這才像是一個正常的小崽崽啊,好了,念念,先把時安帶回房間吧。」
「恩。」
等江念抱著顧時安上了樓。
嬰兒房裡拉著厚窗簾,光線柔和。
她單手鋪好棉毯,把顧時安放到床正中央。
小傢伙的手指條件反射般地攀上她的食指,抓了一下。
沒抓緊。
手指滑開了。
呼吸平穩下來。
睡實了。
江念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她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嘴角的弧度很淺,但一直沒收回去。
趙小蘭輕手輕腳地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
江念沖她點了點頭,小聲交代了一番,便離開嬰兒房。
客廳里,顧老太太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她看見江念下來,放下杯子。
「睡了?」
「睡了。」
「嗯。」
顧老太太皺紋間露出笑意:「今天這一趟下來,你家人也辛苦了。秀芬跟你嫂子坐了一下午,話也沒敢多說幾句,怪緊張的。」
江念站在廳中央,微微欠了欠身。
「老太太,我想求您個事。」
「說。」
「我想送我家人去住的地方安頓下來。能不能讓管家帶我跑一趟?」
顧老太太擺了擺手。
「去吧。管家跟你一起去。把人安置好了再回來。」
「路上注意安全。回來不著急,時安有趙小蘭看著,我老太婆也盯著,你放心。」
江念感激的開口:「謝謝您。」
顧老太太笑了一下:「謝什麼。你把我孫子養得白白胖胖的,更何況骨肉血脈是人之常情,我老太太不至於那麼壞,去吧,別讓你媽等急了。」
「恩!」
傍晚,晚風拂過院子裡的棗樹。
管家的車停在巷口,江流率先跳下去搬箱子。
江明緊跟著扛起那口舊木箱,銅鎖磕在門框上,發出一聲脆響。
「輕著點!裡頭全是吃飯的布料。」江河在後面沉聲交代。
張秀芬踩著青石板下車。
巷子不寬,兩邊是灰撲撲的磚牆。
右手邊的歪脖子槐樹底下蹲著一隻橘貓,半眯著眼打量這群生面孔。
管家上前推開木門。
方磚鋪就的院落,正中間老棗樹撐開一把綠傘。樹下的石缸蓄著半缸清水,水面清晰映出半片晚霞。
三間正房青磚灰瓦,窗戶玻璃擦得能照進人影。
右手邊的新砌小廚房裡,鐵鍋刷得錚亮。
張秀芬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江念從背後推了推她的肩膀:「媽,進去看看。」
「好。」
正房內部收拾得一塵不染。
八仙桌上擱著搪瓷杯、火柴盒和一盞嶄新的煤油燈,棉布桌單鋪得平整。
左右兩間臥房的木床上,被褥疊得見稜見角。
江大山扛著行李踏進堂屋,彎腰把帆布袋擱在桌腳。
直起身時,他的目光將屋子的每個角落都颳了一遍。
窗外斜著陽光,屋裡有桌椅,灶台上有新鍋。
他站在堂屋中央,雙手垂在身側,脊背挺得筆直,嘴唇緊緊抿著。
許久,他走向窗邊,伸手推開窗扇。
巷子裡隱約傳來賣豆腐的吆喝,隔壁院子響起小孩尖厲的笑鬧聲。
全是鮮活的煙火氣。
管家站在門邊適時開口。
「各位,老太太交代過了,日用品和糧食已經備齊。灶房的米麵油鹽足夠用上一個禮拜,後續缺什麼直接跟我說。」
江大山連連擺手:「夠了夠了!太客氣了,以後我們自己買就行!」
「大山哥,您別有心理負擔,這筆帳江小姐吩咐過,月底會跟我從薪水裡結清,不是白拿。」
江念點點頭:「爸,媽,先用著。該還的咱們一筆筆還清,不欠人情,靠自己本事吃飯。」
管家從公文包里抽出了一個厚實的信封。
他徑直走到江大山面前,雙手遞了過去。
「江大哥,這是三家人購買圍嘴的貨款。三十套,每套三十元,總計九百元整。」
「帳目明細都在裡頭,顧、陸、沈三方蓋了私章,請您過目收好。」
江大山嘴唇乾澀。
加上之前賣的十套圍嘴,三百塊,以及現在的九百塊……
一千二百塊。
他在鄉下地里彎著腰,一年到頭風吹日曬。
最好光景的年頭,累死累活也就掙四百塊。
一千二百塊,是他整整三年的血汗!
而這,僅僅是老婆和兒媳婦用縫紉機,在後院石槽邊踩出來的一批布頭。
江念說過:憑真本事掙的錢,硬氣。
江大山顫抖著接過信封。
信封其實很輕,但他握住的那一瞬,整條胳膊都在劇烈顫抖。
從手腕抖到肘彎,再順著肌肉一路抖到了肩膀。
他把信封翻過來看了一眼,又翻回正面,乾裂的嘴唇開合數次,硬是沒擠出一個字。
「爸。」江河上前一步。
江大山猛地抬頭。
這個被重活壓彎了半輩子的男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就算被磚塊砸爛,也從沒在家人面前掉過一滴淚。
可此刻,他的眼眶徹底紅透了。
下頜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重重點了一下頭,把信封塞進胸前的口袋裡,隔著布料用力拍了拍。
管家完成交接,向江念微微躬身告辭。
「江小姐,您在這兒跟家裡人好好說說話,我在門外等著您。」
「麻煩了,吳管家。」
院門關上。
一家六口站在二十多平的院子裡,棗樹斜長的影子切割著方磚。
江念搬出一條長板凳。
「爸,媽,大哥,二哥,三哥,大嫂都坐,咱們接著說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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