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誰說朕要強拿他的賀禮了?朕身為天子,還沒淪落到要在臣子的婚宴上與臣爭利的地步。」
高福微微一愣:「那陛下的意思是……」
「你去傳話時告訴他,大婚之後,讓他自己主動給朕上一道奏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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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帝語氣幽深,「就說鎮北王府感念皇恩,又念及北境軍民久經戰亂、戍邊清苦,自願將這筆賀禮的一半,捐出來充作北境撫恤之用。」
承平帝唇角浮起一絲冷淡的笑意。
「朕是讓他把錢花在北境上。用他斂來的錢,去安撫他守著的北境,這名聲還是他鎮北王府的。如此一來,他心裡就算再彆扭,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絕挑不出半個『不』字,更不敢明著生怨。」
高福頓時豁然開朗,立刻聯繫到了方才陛下的問話。
「陛下是準備……將這筆銀子交給杜大人?」
「不錯。」
承平帝抬眸望向窗外風雪。
「北境接連大戰,災民、流民和陣亡將士家眷,都等著朝廷安置。」
「這筆錢既然以賑撫北境的名義捐出,就交給杜白去辦。」
高福低聲提醒:
「杜大人雖是正二品,卻終究只是雁門關郡守。若讓他統籌北境十州賑撫,恐怕名不正,言不順。」
「那便給他名分。」
承平帝語氣隨意,仿佛只是在決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加杜白總理北境十州賑撫事務之權。」
「北境各州郡的災民賑濟、流民安置、軍戶撫恤,全部由他統籌。」
「地方官府按月將帳目上報戶部,御史台負責核驗。銀錢專款專用,任何人不得挪用。」
高福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杜白原本雖有官位,卻無資源,連雁門關的民政都難以真正掌控。
一旦有了銀錢和總理北境十州賑撫事務的名分,他便能借賑災、安民、撫恤軍戶之機,把朝廷的政令送入北境各州郡。
更能藉此重建地方官府,提拔真正可用之人。
承平帝要的,從來不只是那一半賀禮。
而是要以蕭塵籌來的錢,養出一套獨立於鎮北王府的地方秩序。
「陛下此舉,可讓杜大人在北境站穩腳跟。」
高福只說了這一句,便不再往下分析。
承平帝微微頷首。
「蕭家守關,杜白治民。」
「彼此需要,也彼此牽制。」
他指腹緩緩摩挲著玉扳指,眼底透著一絲俯瞰棋盤的冷漠。
「杜白若真與蕭塵不和,自然最好。」
「若是演的,也無妨。」
「人心會變,利益卻不會。杜白要實現抱負,便離不開朕給他的職權與錢糧;蕭塵要安置軍戶、維持北境穩定,也不可能完全繞過杜白。」
「只要北境還有一套聽命於朝廷的官府,便不至於徹底變成蕭家的私地。」
承平帝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蕭塵用朕的聖旨,逼東宮與秦嵩一黨打開私庫。」
「朕便用他的銀子,在北境落下一枚釘子。」
「這才公平。」
高福將頭垂得更低。
「老奴這便去準備。」
「去吧。」
「老奴告退。」
高福躬身退出養心殿。
厚重的殿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面的風雪。
承平帝獨自坐在昏暗的燭火中,指間的玉扳指緩緩轉動。
他望著御案上那封密報,眼神幽深而冷漠。
……
次日清晨。
隨著婚期臨近,柳安的傷勢也在肉眼可見地恢復。
如今他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雖說右臂仍不能發力,卻已經能夠下床走動,日常起居也基本恢復如常。
東廂房內。
柳安換上一件新裁的暗紅錦袍,站在銅鏡前。
他的右臂尚不能發力,穿衣時難免有些不便。紅袖站在一旁,小心替他穿好右邊衣袖,又低頭將衣襟理平。
柳安看著鏡中的自己,略顯不自在。
「這顏色,會不會太惹眼了些?」
紅袖替他扣好領口,輕聲說道:
「只是件新裁的常服,哪裡便惹眼了?」
她抬眸看了一眼鏡中的人,聲音稍頓。
「況且,這顏色很襯你。」
柳安聞言,也望向銅鏡。
「當真?」
「嗯。」
紅袖應得平靜,隨即將玉帶繞過他的腰間,仔細系好。動作間始終避著他的右肩,生怕不慎碰到尚未痊癒的傷處。
柳安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本厚厚的婚儀冊上,沉默片刻,低聲感嘆道:
「從前只當拜過天地、敬過長輩,便算禮成。」
「未曾想,禮部操持的婚儀竟有這許多章程。」
紅袖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眼底也浮起幾分無奈。
「我起初也是這般想的。」
柳安問道:
「十幾頁,都記下了?」
「差不多。」
柳安面上浮起幾分無奈。
「我只記得一半。」
紅袖抬眸看了他一眼,眸中似有一絲極淺的笑意。
「大婚那日,你只管顧好自己的傷。」
「其餘的,我替你記著。」
柳安望著銅鏡中的她,緩緩點頭。
「好。」
窗外的晨光透過窗欞落入房中,映著門前懸掛的紅綢,將整間屋子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喜色。
柳安看著銅鏡中並肩而立的兩人,安靜片刻,忽然問道:
「這些日子府中人來人往,處處都在為婚事忙碌。」
「鬧出這樣大的陣仗,你……可還習慣?」
紅袖指尖微微一頓。
過了片刻,她才輕聲答道:
「尚有些不慣。」
柳安唇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原來不只我一人如此。」
紅袖抬起眼眸。
兩人的視線隔著銅鏡短暫相遇,很快又各自移開。屋中一時無人說話,卻並不顯得尷尬。
片刻後,紅袖低聲叮囑道:
「合卺酒,我會讓人放在你的左手邊。」
「拜堂行禮時,右臂也不可勉強。你的傷雖已好了大半,筋肉卻尚未長好,若再牽動傷口,恐怕又要臥床許久。」
柳安低聲應道:
「我記下了。」
紅袖抬眸看他。
「當真記下了?」
柳安聽出她話中的不信,輕輕笑了一聲。
「旁的或許記不周全。」
「你說的話,我總記得住。」
紅袖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垂下眼眸,聲音也比方才輕了幾分。
「還未禮成,你便這般由著我。」
「往後若覺得我拘束得多了,可莫要後悔。」
柳安望著鏡中的她,眼底神色溫和。
「若有人肯時時牽掛,是我的福分。」
「又有何可悔?」
紅袖沒有接話,只是替他撫平了衣襟上一道並不存在的褶皺。
過了片刻,她才極輕地應了一聲。
「嗯。」
門前紅綢被晨風輕輕吹動,房中的氣氛也隨著這一聲輕應,悄然暖了幾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