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颱風烈,拂動林衍肩頭的戰甲流蘇。
極目遠眺,百里荒原盡收眼底。往日裡瀰漫不散的灰白墟氣、隱隱浮動的凶煞戾氣已然淡薄大半,天地間只剩清朗長風,掠過枯寂的原野,吹散了盤踞邊陲數月的沉鬱陰霾。
墟靈覆滅之後,域外濁氣失去核心源頭,無人聚攏操控,自然而然四散消解。那些遊蕩在荒野的零散荒獸徹底淪為無主之眾,膽怯畏縮,不成氣候,再無膽量靠近鎮天壁壘分毫。
短暫的安寧,真切落在了每一寸邊陲大地之上。
身後傳來輕穩的腳步聲,陳禾拾級而上,立於林衍身側,望著下方熱火朝天的壁壘景象,低聲稟報:「統領,政令已全數落實完畢。各小隊輪訓排班已定,外圍符文防線已向外拓延三里,全軍凶獸對敵心得冊也已抄錄完畢,分發至每一位士卒手中。」
林衍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壁壘下方。
GOOGLE搜索TWKAN
校場之上,數千戍邊將士列陣操練,拳腳破空之聲整齊劃一,鏗鏘震耳,玄鐵兵刃交擊的脆響連綿不絕,精氣神較之此前大戰壓抑之時,已然煥然一新。城牆工事處,工匠與士卒協力,搬石固土、補全壁壘裂痕,層層加固防禦,整座鎮天壁壘如同蟄伏的巨獸,在平靜中默默打磨鋒芒,積蓄力量。
「軍心穩固,防線夯實,便是眼下最好的局面。」林衍輕聲開口,語氣沉穩,「安寧來之不易,更要惜時蓄力,不可有半分懈怠。」
「屬下明白。」陳禾應聲,「如今荒原無大亂,眾將士皆知這是苦修精進的良機,無人敢鬆懈偷懶。只是屬下不解,統領為何不趁此時機深入荒原,探查裂隙周邊動靜?眼下邪祟盡散,正是探查的最好時機。」
林衍收回遠眺的目光,垂眸望著掌心古樸厚重的守墟令牌,淡淡搖頭:「無用,且無益。」
他心中通透無比。
虛空裂隙的本質是域外與人間的通道壁壘破損,絕非斬殺數頭荒獸、探查幾番地形便能探明根源。如今他不過通脈境中期,武道底蘊淺薄,對守墟傳承的參悟尚且粗淺,即便再度靠近裂隙,也只能看見表層表象,根本無法觸及虛空裂隙的本源奧秘。
貿然深入,不僅一無所獲,反而徒耗精力,耽誤自身苦修根基。
武道之路,最忌心浮氣躁、急於求成。
此前接連廝殺破局、血戰斬靈,他一路緊繃,看似連戰連勝、穩步精進,實則心境與修為都缺少沉澱打磨。通脈境乃是承上啟下的關鍵境界,是通往凝罡境的基石,根基扎得越深,日後凝罡便越穩,戰力底蘊便越雄厚。
若是根基虛浮,哪怕僥倖突破境界,日後武道之路也必定隱患叢生,難登巔峰。
「裂隙根源,非如今修為可探。」林衍緩緩道來,目光澄澈篤定,「與其向外求索無果,不如向內深耕自身。亂世將至,前路兇險萬千,唯有自身實力足夠過硬,方能立於不敗之地。眼下最好的道,便是靜守、苦修、蓄鋒。」
陳禾聞言豁然開朗,躬身拱手:「屬下受教。」
他跟隨林衍日久,愈發敬佩這位年輕統領的心智。尋常少年武者,年少成名、連戰大捷,難免心驕氣盛,急於突破、急於建功。可林衍歷經百戰,卻愈發沉穩內斂,始終清醒自知,步步踏實,這般心境,遠勝多數資深武者。
「接下來一段時日,若無突發敵情,我會閉關苦修。」林衍轉身走下哨台,輕聲吩咐,「防線日常防務、輪訓巡查,交由你與張猛統籌,遇尋常事端自行決斷,若遇高階凶獸異動、裂隙氣息劇變等緊急險情,再來尋我。」
「是!屬下必定嚴守防線,穩妥處置一切防務!」陳禾鄭重領命。
辭別陳禾,林衍緩步回歸專屬鎮守營帳。
帳內乾淨簡潔,無任何奢華器物,唯有一方青石打坐檯,一張簡易案幾,寥寥幾樣物件,盡顯戍邊武者的質樸純粹。
他抬手合上帳門,布下簡易符文禁制,隔絕外界一切聲響與打擾,徹底沉心靜氣,進入閉關苦修狀態。
盤膝落座於冰涼青石台上,林衍閉目凝神,心神沉入體內,細細審視自身修為狀態。
經歷谷地血戰墟靈一戰,他強行催動鎮墟勁與血脈本源,雖成功斬殺邪靈,卻也讓周身十二條主脈、數百條微細絡脈盡數震盪,氣血劇烈翻騰。事後調息一日一夜,看似修為圓滿、狀態巔峰,實則經脈之中依舊殘留著激戰過後的細微滯澀,氣血流轉尚有細微瑕疵。
這些瑕疵微不可查,尋常武者全然忽略不計,可走純苦修道路的林衍心知,千里之堤潰於蟻穴,武道根基容不得半點疏漏。
通脈境,修的便是「氣血周天,經脈圓通」。
所謂通脈圓滿,並非簡單打通周身經脈,而是讓每一條經脈都堅韌無瑕、寬闊通暢,氣血流轉無滯無礙、圓轉自如,能承受更強勁力衝擊,容納更渾厚的氣血底蘊,唯有做到極致圓滿,方能平穩衝擊凝罡境,鑄就無上根基。
守墟血脈緩緩運轉,一縷縷溫潤精純的血色本源流淌周身。
不同於尋常武者苦修的剛猛霸道,守墟血脈的滋養之力柔和且霸道並存,絲絲縷縷滲入經脈肌理,一點點沖刷、打磨、修復血戰遺留的細微淤堵與暗傷。
經脈之中殘留的墟靈陰冷余息、勁力震盪的滯澀感,被血色本源逐一淨化滌盪。
與此同時,林衍運轉軍中正統通脈功法,配合血脈之力,引導周身氣血按照周天軌跡緩緩流轉,一遍遍沖刷拓寬經脈通道。
每一次氣血周天流轉,經脈韌性便強上一分,通道便寬上一寸,氣血底蘊便厚上一層。
修行無捷徑,唯千錘百鍊、日積月累。
一日、兩日、三日……
閉關時光轉瞬即逝,外界防務井然有序,壁壘安穩平和,無任何凶獸來犯,無人驚擾帳內苦修之人。
林衍沉坐帳中,心無旁騖,日復一日打磨經脈、沉澱氣血。
他摒棄所有雜念,不貪境界速進,只求根基圓滿。一遍遍周天循環,一遍遍血脈淬脈,將通脈境中期的根基打磨得愈發渾厚紮實,將每一寸經脈淬鍊得愈發純淨堅韌。
第四日深夜。
營帳之內,忽然泛起淡淡的血色微光,氤氳籠罩周身。
林衍周身氣血驟然提速,流轉之聲隱隱如溪流潺潺,十二條主脈盡數通透發亮,氣血在體內完美周天循環,無半分阻滯。
積攢多日的底蘊徹底沉澱完畢,通脈境中期的桎梏被穩步夯實,修為悄然抵達中期巔峰之境。
氣血渾厚充盈,勁力內斂純粹,肉身、經脈、血脈三者完美契合,整體戰力較之此前,穩穩提升一截,卻無半點虛浮氣息,根基紮實無比。
林衍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有精芒一閃而逝,隨即歸於平淡澄澈。
「中期巔峰……還差最後一層圓滿,便可嘗試衝擊通脈後期。」
他心中瞭然,並無急切突破的念頭。
從中期巔峰到圓滿,看似只差一步,卻是打磨極致底蘊的關鍵一步。他依舊選擇穩紮穩打,繼續閉關苦修,沉澱氣血,打磨細節,務求將通脈境根基修至同階極致,不留半分缺憾。
長夜寂靜,帳內氣血流轉不息。
壁壘之外,荒原沉寂,星月懸空,晚風輕拂。
短暫的安寧依舊籠罩邊陲,可遙遠的虛空裂隙深處,灰濛濛的墟氣之下,隱隱有更為深沉、恐怖的蟄伏氣息緩緩甦醒,只是這股氣息太過隱晦幽深,以如今鎮天防線的探查手段,全然無法察覺。
林衍端坐青石台,心神沉靜,默默蓄鋒。
他知曉,這份安寧終究有限。
邊陲狼煙從未真正消散,域外禍患從未真正斷絕。當下的靜守苦修,不是安逸沉淪,而是為來日的狂風暴雨積蓄力量。
待到他通脈圓滿、底蘊極致,踏出突破凝罡境的那一刻,便是他再度直面裂隙兇險,真正扛起守墟重任,邁步走向更遼闊武道前路之時。
夜色深沉,少年武者的苦修,仍在無聲無息之中,砥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