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濛濛的霧氣像一塊浸了水的破布,從四面八方裹了過來,連頭頂的日光都被濾成了一片模糊的慘白。
時安抬手按在青風舟的船舷上,指尖微微用力,將這件飛行法器收進了儲物袋。自打半個時辰前踏入迷霧山地界,他就沒再讓青風舟升空半寸。
這裡的霧氣邪門得很,不僅能遮蔽視線,連神識都被死死壓制著。原本築基中期能放出百丈遠的神識,在這裡最多只能探到三丈開外,再遠就是一片混沌,什麼都感知不到。高空更是危險,據說曾有築基後期的修士仗著修為高御空飛行,結果一頭撞進了隱藏在濃霧裡的空間裂縫,連屍骨都沒留下。
時安可不敢拿自己的性命賭。
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的靈力緩緩運轉到四肢百骸,右手悄然握住了腰間的金元刀,劍尖微微下垂,貼著地面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腳落下之前,他都會先用腳尖輕輕點一下地面,確認沒有陷阱、沒有毒蟲潛伏,才敢將整個腳掌踩實。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腳下的土地鬆軟得不像話,積了不知多少年的腐葉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死寂的山林里顯得格外刺耳。時安刻意放輕了呼吸,連心跳都儘量壓慢,生怕驚動了什麼不該驚動的東西。
迷霧山最可怕的不是強大的妖獸,而是無處不在的蛇蟲毒物和瘴氣。
剛走了不到十里,一片枯葉突然毫無徵兆地彈了起來,一條通體漆黑、長著七對足的毒蜈蚣閃電般竄向時安的腳踝。它的速度快得驚人,換做平時,時安只需一道刀氣就能將其劈成兩半,但在這裡,神識受限,他直到蜈蚣離自己只有半尺遠才反應過來。
時安猛地向後撤步,同時手腕一翻,金元刀帶起一道寒光斬了過去。
「嗤」的一聲,毒蜈蚣被攔腰斬斷,墨綠色的汁液濺在地上,瞬間將腐葉腐蝕出一個個小坑。但還是有一縷淡紫色的毒霧從蜈蚣的斷口處噴了出來,沾到了時安的褲腿上。
一股麻癢感立刻從腳踝處傳來,順著血脈迅速往上蔓延。時安臉色一變,不敢耽擱,立刻從儲物袋裡摸出一顆清毒丹塞進嘴裡,盤膝坐下運功逼毒。
半個時辰後,他才將體內的毒素徹底清除乾淨,額頭上已經布滿了冷汗。
這只是個開始。
接下來的幾天,時安過得如履薄冰。
有一次,他路過一片看似普通的灌木叢,不小心碰掉了一片葉子,結果從裡面飛出密密麻麻的毒蜂,每一隻都有拇指大小,尾針泛著幽藍的光芒。時安拼盡全力祭出一面盾牌法器,又扔出幾張火符,才勉強將蜂群逼退,胳膊上還是被蟄了兩下,腫得像饅頭一樣,足足用了三顆解毒丹才消下去。
還有一次,他走著走著,突然覺得頭暈目眩,四肢發軟,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吸入了無色無味的瘴氣。幸好他早有準備,立刻服下一顆避瘴丹,又用靈力封住了幾處大穴,找了個背風的岩石縫躲了大半天,才緩過勁來。
一路上,這樣的險情層出不窮。時安中了不下五次毒,身上的清毒丹和避瘴丹消耗了大半,整個人也憔悴了不少,眼底帶著濃重的疲憊。但他絲毫不敢放鬆警惕,每天最多只敢休息兩個時辰,而且從來不敢熟睡,總是留著一絲神識留意周圍的動靜。
他不敢走快,每天最多只能前進三四十里。原本御劍只需半天的路程,他硬生生走了五天。
第五天傍晚,當腳下的腐葉漸漸變成了黑色的碎石,空氣中的霧氣也濃稠到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時候,時安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抬頭望去,雖然視線被濃霧遮擋,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裡就是迷霧山的正中心。
周圍的空氣比外圍更加陰冷,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腐朽的氣息,連風都停了,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
時安定了定神,按照地圖上的指示,轉身望向東方。
大約一里開外,一道深不見底的峽谷出現在濃霧之中。谷口的霧氣翻滾得格外劇烈,像一頭張開巨口的凶獸,正等著獵物自投羅網。
那就是迷霧谷,他此行的目的地。
時安站在原地,望著那片翻湧的迷霧,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一股莫名的恐慌從心底深處涌了上來,像冰冷的潮水一樣瞬間淹沒了他。
他不知道迷霧谷里到底有什麼,也不知道自己這次進去還能不能出來。他只知道,從踏入迷霧山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時安用力攥緊了手中的金元刀,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慌亂,再次檢查了一遍儲物袋裡的丹藥和法器,確認一切就緒後,才邁開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朝著迷霧谷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就被濃稠的霧氣吞沒,只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在黑色的碎石地上延伸向未知的黑暗。
濃稠的霧氣像凝固的墨汁,時安剛跨進迷霧谷的谷口,眼前瞬間一黑。
原本還能勉強看清三尺外的景物,此刻連自己伸出去的手掌都只剩下一個模糊的黑影。神識被壓縮到了極致,最多只能探到周身一丈的範圍,而且波動極其滯澀,像是在泥漿里游泳。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消失了,整個世界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呼吸聲和心跳聲,還有腳下碎石發出的、被霧氣悶得發啞的「咯吱」聲。
時安後背瞬間繃緊,冷汗一下子就浸濕了貼身的裡衣。
他不敢再往前走,整個人貼在冰冷潮濕的岩壁上,左手死死按住儲物袋,右手的青鋼劍橫在胸前,劍尖微微顫抖。他屏住呼吸,用神識一寸一寸地掃過周身每一寸空間,連岩壁上的裂縫都沒有放過。
什麼都沒有。
沒有妖獸的氣息,沒有毒物的動靜,甚至連一絲活物的波動都感知不到。但正是這種死寂,才最讓人毛骨悚然。就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悄無聲息地罩在了他的頭頂,而他卻連網在哪裡都不知道。
時安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緩緩抬起左腳,用腳尖極其緩慢地向前探了半寸,確認腳下沒有鬆動的碎石和陷阱,才輕輕落下。然後是右腳,一步,又一步。他走得比蝸牛還慢,每邁出一步,都要先用神識反覆探查三遍,再用劍尖戳一下地面,確認萬無一失。
就這樣走了大約百十步,脖子後面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癢意。
像是有一根極細的絨毛,輕輕掃過了他的皮膚。
時安渾身一僵,猛地轉頭,同時青鋼劍反手向後斬去。
「唰」的一聲,劍光劃破濃霧,卻什麼都沒有砍到。
他用神識飛快地掃過自己的後頸,依舊空空如也。
「是霧氣凝結的水珠嗎?」時安心裡嘀咕了一句,抬手用手背蹭了蹭後頸。皮膚冰涼,確實沾了一點濕漉漉的東西。他鬆了口氣,以為是自己太緊張了,產生了錯覺。
但下一秒,他的胳膊上也傳來了同樣的癢意。
緊接著是手背、臉頰、腳踝……癢意越來越密集,像是有無數隻看不見的小蟲子,正順著他的皮膚往衣服裡面鑽。
時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不是錯覺!
他立刻運轉靈力,在體表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靈力護罩。但那些癢意並沒有消失,反而穿透了護罩,直接鑽進了他的皮膚里。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被無數根燒紅的細針,狠狠扎進了他的經脈。
「不好!」
時安心裡咯噔一下,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中招了。而且中招的不是普通的毒物,是一種他完全看不見、也感知不到的東西。
他不敢耽擱,立刻盤膝坐下,將體內的靈力全部調動起來,沿著經脈快速遊走,試圖將侵入體內的東西逼出去。但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那些東西竟然會順著他的靈力流動,而且速度極快,轉眼間就有一部分鑽進了他的小臂經脈,正朝著他的丹田方向蔓延。
更可怕的是,它們所過之處,經脈傳來一陣陣灼燒般的劇痛,連靈力都變得滯澀起來。
時安咬碎了後槽牙,不敢再強行運功逼毒。他猛地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個玉瓶,倒出三顆通體碧綠的清蠱丹,一股腦塞進了嘴裡。這是他特意準備的、專門對付各類蠱蟲和微小毒物的丹藥,品階不低,按理說對付一般的蠱蟲綽綽有餘。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涼的藥力迅速擴散到全身。那些遊走的小東西果然停頓了一下,似乎被藥力壓制住了。
但僅僅過了三息,它們就再次動了起來,而且比之前更加瘋狂。清蠱丹的藥力對它們竟然只有微弱的效果!
時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三隻小東西已經突破了他的靈力封鎖,鑽進了他的左臂深處,正在啃食他的經脈壁。如果再讓它們往前一點,就會到達他的手肘大穴,到時候他的整條左臂都會廢掉。
「只能賭一把了。」
時安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他深吸一口氣,將丹田內的靈力分出一縷,小心翼翼地轉化為火屬性靈力。火屬性靈力至陽至烈,是一切陰毒蠱蟲的克星,但用它在經脈內灼燒,無異於玩火自焚,一個不小心就會燒壞自己的經脈。
他控制著那縷微弱的火屬性靈力,像一根細小的火苗,緩緩地朝著左臂經脈探去。
「嘶——」
火屬性靈力剛一接觸到那些小東西,時安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劇烈的疼痛瞬間席捲了他的整條左臂,像是有人拿著烙鐵,在他的骨頭上來回燙。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鮮血順著嘴角流了下來,滴在胸前的衣襟上。
那些小東西被火屬性靈力一燒,立刻發出了極其細微的「滋滋」聲,瘋狂地四處亂竄。有的往皮膚外鑽,有的則往更深的經脈里躲。
時安不敢有絲毫大意,全神貫注地控制著火苗,一點點地清理著經脈里的蟲子。每清理掉一隻,他就感覺經脈里的刺痛減輕一分,但同時,他的靈力也在飛速消耗著。
半柱香後,當最後一隻鑽進皮膚表層的蟲子被燒成灰燼時,時安再也支撐不住,身子一軟,靠在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衣服緊緊地貼在身上,能擰出水來。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左臂腫得老高,皮膚下面隱隱能看到幾條青黑色的細線在蠕動——那是三隻躲進了經脈深處、他暫時無法清理的蟲子。
他只能用靈力在它們周圍結成一個堅固的繭,將它們牢牢困住,不讓它們繼續蔓延。
時安低頭看著地面上那一層細細的、黑色的灰燼,心臟還在狂跳不止。
直到現在,他都不知道剛才襲擊自己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它們太小了,小到能融入霧氣,能穿透靈力護罩,能躲過神識的探查。如果不是他反應夠快,又捨得用自己的經脈冒險,現在恐怕已經變成了一具被啃食一空的乾屍。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鮮血,又從儲物袋裡摸出最後兩顆清蠱丹,緊緊攥在手裡。
谷口的這點路,就差點要了他的命。
時安不敢再抱有任何僥倖心理。他收起青鋼劍,從儲物袋裡取出了一面巴掌大的玄冰盾。這是他唯一的一件中品防禦法器,平時捨不得用,因為催動它消耗的靈力極大。但現在,他別無選擇。
他將靈力注入玄冰盾,一層淡藍色的冰罩緩緩升起,將他整個人籠罩在裡面。冰罩散發出陣陣寒氣,周圍的霧氣遇到冰罩,立刻凝結成了細小的冰珠,簌簌地往下掉。
做完這一切,時安才稍微鬆了口氣。他靠在岩壁上,閉目調息了片刻,恢復了一點消耗的靈力。
然後,他再次睜開眼睛,眼神里充滿了凝重。
他抬起腳,朝著迷霧谷深處走去。腳步比之前更慢,更輕,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隨時會爆炸的火藥上。
玄冰罩在濃霧中散發著微弱的藍光,像一盞孤燈,在無邊的黑暗裡緩緩移動。
時安知道,這只是開始。
迷霧谷真正的恐怖,還在前面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