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舔舐空氣,發出嘶嘶的動靜。
白還逸仔細地瞅著對方露在外頭的下巴,
片刻後,他屈膝,自然地坐在了倒扣的藥簍上。
跟在白還逸身旁的冬柏明顯有點懵逼,隨即就見那人從身旁又摸出一個空藥簍,倒扣在白還逸旁邊,伸手拍了拍。
「你也坐。」
冬柏:「啊?我...我麼?」
「對。」那人歪著頭,似是瞅了冬柏一眼,這略微抬頭的功夫,白還逸努力想看清對方的臉,可惜,只是隱隱看見嘴唇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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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對方的言行舉止有強烈的周慕既視感,但是嗓音完全不一樣。
...
而且,
白還逸的表情有些古怪。
這小個子...是個男人。
「藥簍。」他遞出兩隻手,索要白還逸和冬柏二人身後的藥簍。
「點兌?」白還逸道。
「不然呢?」那人說。
白還逸將藥簍遞了過去,那人伸手接住。
與注意力都放在眼前之人所不同,冬柏見白還逸的動作,用餘光打量著周遭的軍營場景,也學著他將自己的藥簍遞出。
不知是白還逸沒留意,還是冬柏對驟然的變數感到不安惶然,
她拎著藥簍遞出的那一瞬間,白還逸的手肘剛好回來攔了她伸手的動作,
這一來以去,冬柏手一滑,藥簍立馬脫手,
隨著冬柏小聲的「啊」了一聲,藥簍在白還逸的眼中搖晃,翻折,眼見就要扣在那人身上,叫裡面的藥草全部灑出來...
咚——那人將已接過的藥簍輕輕撞在冬柏這隻藥簍之側,
隨即出腳,輕輕托在藥簍底部,收腿,接著巧勁兒一帶,
藥簍便穩穩噹噹停在了他膝蓋前,
接著,他將手上白還逸藥簍咚地一聲放在地面。
冬柏臉色煞白,騰地一聲站了起來,迅速打量了一番竹棚外的士卒,急忙要道歉,卻被對方虛手摁在空氣中,示意沒事兒。
然後,他輕笑了聲:
「怎麼,感覺如何?」
卻是轉頭對白還逸說。
白還逸挑眉:「什麼感覺?」
那人撇了撇嘴:「什麼感覺?笨手笨腳的感覺,難不成你是故意的?」
冬柏瞪大了眼,立馬看向白還逸。
她剛才有些懵,這會反應過來了,白還逸與熊搏殺時那麼輕鬆愜意,攔腰抱著自己時手又是那麼穩,怎麼能不經意肘了自己呢?
除非他就是故意的!
「手生,誒,就是手有點生,軍爺您不看我們也有些面生麼。第一次來,莫怪,莫怪。」
白還逸打哈哈道,緊接著瞅向對方的面部神態。
冬柏立馬收回目光,瞅著自己的鞋面,她不知道白還逸要做什麼,但想來應該是試探、套話之類的。
然後,那人搖頭,嗓音隱約帶著笑意,吐出四個字:
「油嘴滑舌。」
白還逸瞳孔驟然緊縮,
既視感太強了!
這不是周慕他倒立拉屎!
她怎麼混入大虞北衛軍軍營中的?還裝扮成這樣?
女扮男裝,易容術?
便見對方撥弄著藥簍,大致瞅了瞅道:
「油嘴滑舌也沒用~你們這兩簍草虛的很,攏共百文錢,多了沒有。」說著話,擰了個身,拉開了一旁陳舊的桌案抽屜,向白還逸丟了串銅錢。
——不知經過了多少人的手,串著銅錢的繩兒上都有些包漿了,而一百文也不夠就是繞手掌一圈兒而已。
白還逸接過,眨了眨眼:「額...有點少...」
話還沒說完,便見冬柏瞅了眼:「有點少啊...多給點唄,我們好容易采的藥呢?」
白還逸和那戴范陽笠的齊齊一愣。
前者錯愕地瞥了眼冬柏:
不是,我這麼說是覺得他是周慕假扮的,所以試探一番,你是什麼意思?剛才還發虛呢,這會就敢討價還價了?
而且你這藥草怎麼就是采的了,你這是撿的好不好!怎麼張嘴就萊啊,跟誰學的?
隨即便見冬柏的臉色唰得就白了。
他突然反應過來,冬柏剛才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
怪不得第一次套話時,白還逸說她能賣五十摜錢,冬柏反駁撒謊也只是加了十摜,回頭說自己有一枚金釵時更是猶猶豫豫。
合著來你不是害怕,你是純摳啊?
那范陽笠愣了一會,笑了:
「呵,你倆倒是般配。」
這話音落下,輪到白還逸和冬柏齊齊一愣。
隨即,還不等他們有什麼反應,就聽旁邊正和元裕正在交談的郝姓軍漢猛地喝道:
「元裕!莫要跟我開玩笑,你再說一遍,你上次是什麼時候來的!?」
三人齊齊轉頭看過去,
就見元裕被郝姓軍漢拎著領子,整個身子幾乎要提溜起來了,
前者滿臉茫然,摻雜著畏懼,又有些莫名其妙,後者則是青筋暴起,將元裕拉扯到自己的面前,直勾勾地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莫要跟我開玩笑,元裕,你再好好想想,是什麼時候來過裂谷採藥?」
「三...三個月前?」
那軍漢劈手就給了元裕一耳光:「三個月前!你再胡說!?」
元裕被打蒙了,結結巴巴道:「真...真是三個月前啊...那時候我還給你帶了吃食,郝軍爺你怎麼就忘了?當時軍爺您還挺講究,那鬍鬚生得...」
說到這,元裕一愣,眯眼瞅著近在咫尺郝姓軍漢的兩抹小鬍子,表情犯起了迷糊。
「誒...怎麼樣式兒有點不太一樣了?之前不是長髯麼...」
郝姓軍漢鬆了手,他先是瞪大了眼瞅著元裕,後退了兩步,這才猛地轉頭,面色凝重地掃視著白還逸、冬柏、白三郎。
揮手:「來人!」
山洞兩側的軍士們立馬應聲而來,嘩啦一聲將眾人圍了起來。
那郝姓軍漢低聲喝道:「我有要事去尋李統制!給他們看好了!在我回來前,不准一人離開這兒半步!」
「喏!」
這突然的變故讓冬柏立馬抓住了白還逸的衣袖,直勾勾瞅著不遠處的山洞洞口。
元裕神色更加茫然了。
說罷那軍漢擰身,就要離開。
白還逸則是皺起了眉頭,側眼看向那疑似周慕的范陽笠小個子。
後者正偏頭瞅著軍漢的背影,
突然開口道:
「停下。」
那軍漢猛地頓足,好似這會兒才想起棚子裡還有個人,他趕忙跑了回來:
「李副統制...現在情況有些緊急,您隨我一同來,我們見了李統制,再向您詳細解釋...」
范陽笠根本不搭理他,自顧自地說:
「北衛軍什麼規矩?」
那軍漢滿頭大汗,忍不住瞥白還逸,貼到范陽笠耳旁,以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細碎話語迅速道:
「不得扣押藥農,藥農是採藥生意上最要緊的一環,我們拿著藥材轉手賣去明州,價格翻了好幾倍...哎呀,副統制!事兒不是這麼個事兒!您隨我來!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
范陽笠略作沉默,陡然摘了帽子,引得白還逸側目,
——那帽子下是一位生得俊朗的少年郎,白還逸仔仔細細地瞧,愣是沒看出任何易容的痕跡,不由讓他一怔。
然後便見那少年郎直勾勾盯著郝姓軍漢,又道:
「我是誰?」
那軍漢一愣,瞅著少年郎的面容,半晌後,喃喃道:
「李副統制,李統制的侄子,去年從明州調任而來,掌管北衛軍的藥材生意。」
少年郎點了點頭:「如今是大虞新曆幾年?」
郝姓軍漢皺起了眉頭,思索了會兒:「...是...新曆四十五年...我調任而來的第二年。」
少年郎繼續點頭:「你與這老翁上次在這遇著,是什麼時候?」
那軍漢眨了眨眼:「就是...今年。」
少年郎轉頭看向元裕,用手指著郝姓軍漢:「你上次來採藥,見著他,是什麼時候?」
元裕捂著臉,對眼前的情況有點懵了:「三...三個月前。」
「對上了?剛才在迷糊什麼?到底是誰記錯了?」
郝姓軍漢思索了會,露出了赧然的表情:「這...是我記錯了。」
「現在有沒有問題了?」
「沒...沒問題...哈哈,誒,我怎麼這都能記錯呢?」郝姓軍漢直撓頭。
少年郎又重複了他與郝姓軍漢搭腔的第一句話:
「北衛軍什麼規矩?」
郝姓軍漢立馬立正:「不得扣押藥農,藥農是採藥生意上最要緊的一環!」
少年郎轉頭看向周遭圍著竹棚,已經舉起手弩的軍士們:
「聽到了?」
「聽到了!」
「回去守著山洞。」
「喏!」
他說著話,又戴上了帽子,對著郝姓軍漢揚了揚下巴:「現在要怎麼著?」
郝姓軍漢躬身:「藥草清點完了,這元裕丟了兩隻藥簍...」
「放他走,我叔伯愛民如子,豈會如此刁難藥農?」
「喏!」
郝姓軍漢立馬轉身,對著元裕笑道:「元裕老兒,是我記錯了,得了得了,你走吧,這次算你運氣好,恰好碰到我們李副統制。
大人心善,見不得藥農吃苦,去吧,這罰錢就給你免了,下不為例。」
說罷,他吆喝著身旁的人,就要帶元裕幾人出軍營。
元裕平白挨了好幾耳光,這會兒完全迷茫了,只能是木然隨著郝姓軍漢的安排行事,
白還逸比他還迷茫!
他明確地知道剛才有什麼緊要的事兒發生了,但這會兒因為信息缺失,完全理不清頭緒,只知道郝姓軍漢剛才不知怎麼就判斷出自己幾人身份好像是有問題的,正要發難,
卻被眼前這不是周慕的少年郎三言兩語打發了。
就像是在演一出邏輯混亂的無厘頭電影。
看得他眉頭緊皺。
冬柏倒是不迷茫,她有些害怕,就好像看到了一群偽人在干類人的事兒,只緊緊抓著白還逸的衣袖。
那李副統制瞅著兩人的動作,帽子下的唇角勾起,好像心情極愉悅,開口說道:
「等等。不急,這兩人面孔生,我得認認,與他們多說幾句話。你該做什麼便去做什麼。」
「喏!」
見郝姓軍漢站在竹棚外放哨了,那『李副統制』復又看向白還逸,唇角勾起,仔仔細細地瞧著白還逸的表情,
開口又是:
「怎麼,感覺如何?」
而在剛才和郝姓軍漢『交涉』的過程中,從頭到尾,他甚至都沒站起身。
白還逸瞅著他,道:「莫名其妙。」
對方呵呵笑了笑,正要說話,卻是陡然看向竹棚西側。
白還逸也轉頭看了過去,
只見視線遠端,一個個火把在營地內亮了起來,晃動,放大,顯然是有人正在快速接近,而且數量還不少。
與此同時,旁邊的郝姓軍漢也遠望著樂呵呵道:
「喲,曹副統制那酒囊飯袋,只會草屁眼兒的玩意兒又裝模作樣來夜巡了,肏貨。」
說了這話,他一愣,忽地轉頭看向『李副統制』,臉上泛起茫然。
「曹...副統制?」
『李副統制』扶了扶范陽笠:「我是李統制的侄子,他是明州曹家派來北衛軍歷練的酒囊飯袋,我們都是北衛軍的副統制。」
郝姓軍漢恍然:「對啊!」
不一會兒,那些火光便來到了近前,足足有二十餘人,皆著甲持弩,
只見為首之人長得一張國字臉,體型魁梧,滿臉絡腮鬍,仔細瞧來,卻是精心修剪過的。
皮膚是詭異的灰黑色。
這讓白還逸多看了一眼,
他搜刮著腦海里一周目的遊戲經驗,隨即判斷出這人是一位武夫,大虞曹姓氏族中的武夫,氏族所秘傳的秘術是...
鐵皮術。
習得此術者的明顯特徵就是皮膚會發灰發黑,
這人旁邊還跟了個瘦高的軍士,衣著整潔,面白,生得一對丹鳳眼,竟是軍營中罕見的剃了須的,
走路還一扭一扭的,跟絡腮鬍貼的極近。
然後便聽前者背著手,開口,中氣十足:
「今夜可有異常?」
郝姓軍漢剛才還跟『李副統制』背後蛐蛐這曹副統制呢,此時本尊來到跟前,倒是換了副面孔:
「有四位藥農正巧出了裂谷,已經點兌過了藥草,正要遣散他們,李副統制見他們面生,留下來說話。」
那曹副統制聞言一愣:
「李副統制?」
轉頭,就見『李副統制』歪頭瞅他。
曹副統制一愣,絡腮鬍微微顫動,笑了起來,忙對後者拱手:
「李兄,這麼晚,真是勞煩您費心了。」
...
一旁,
白還逸眼瞅著這身高八尺、生得絡腮鬍的魁梧壯漢,將只到白還逸胸口、明顯是個少年郎的『李副統制』稱呼為『李兄』,
他感覺自己的頭皮在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