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癱坐在虛無荒原冰冷的黑砂之上,渾身脫力,雙臂早已血肉模糊,皮肉翻卷、血漬凝結,像兩截被野獸肆意啃噬過的枯木,狼狽又悽慘。她抬著眼,定定望著面前那尊巨大的、仍在緩慢起伏呼吸的畫框——那是林栩,是她曾經心心念念、拼命想要救贖的人。可此刻心底翻湧而起的,卻是一股徹骨的寒涼,還有按捺不住、直往喉嚨口冒的生理性厭惡。
「林栩……」
周曉的嗓音徹底沙啞破碎,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皮死死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割裂般的痛感,「這就是你口中所謂的……畫布?就眼睜睜看著我像個瘋子一樣自殘割腕,任由我被痛苦拖入深淵?」
畫框輕輕震動了一下。
沒有怒意,沒有半分安撫,只有一種冰冷漠然的催促,不帶絲毫人情。
嗡——
畫框表層的裂紋緩緩遊走、融化,又迅速重組,凝成一行冰冷的字:
「不夠……快。」
「還要多快?!」
周曉陡然失控嘶吼,滾燙的眼淚混著手臂滑落的黑色血水,大顆砸落在畫框表層,暈開一片片暗沉斑駁的油彩痕跡,「我的血快要流幹了,皮肉被自己劃得翻卷潰爛,骨頭都快要被指甲刮露出來了!你到底還要我怎樣?」
錚——!
畫框驟然繃緊,整具框架泛起一層緊繃的震顫。
一縷極細微卻極具穿透力的詭異頻率,順著畫框的肌理滲透而出,像高速旋轉的冰冷電鑽,硬生生鑽進周曉的脊髓深處,順著神經脈絡直衝大腦。
周曉腦中轟然一嗡,瞬間一片空白。
下一秒,詭異的景象在她眼底驟然浮現。
她清晰看見自己方才割劃手臂的動作,在視網膜上驟然停滯,緊跟著開始詭異倒帶,隨即猛地開啟瘋狂倍速。
唰!唰!唰!唰!
周曉瞳孔驟縮,渾身僵住,根本無法掌控自己的身體。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以遠超常態百倍的速度,瘋狂抓撓、切割、撕扯著自己的左臂。
嗤嗤嗤嗤——
皮肉撕裂的細密聲響連綿不絕,在死寂的荒原里格外刺耳。
分不清是十秒,一秒,還是轉瞬之間。
原本只是血肉模糊的左臂,在恐怖的倍速撕扯下,瞬間皮肉剝離、白骨外露,繼而整塊血肉崩裂潰爛,最後在眼前徹底消融、消失無蹤。
「啊——!!」
撕心裂肺的慘叫衝破喉嚨,悽厲絕望。
可這聲哀嚎才剛響起,便驟然戛然而止。
她的聲帶,已然在這狂暴的倍速撕裂之力中,徹底震碎,再也發不出完整的聲響。
周曉重重摔落在冰冷黑砂之上,失去左臂的身軀像被斬斷命脈的蛇,在地面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痙攣,黑色的血液順著傷口不斷汩汩湧出,浸染了身下的荒原砂礫。
那尊巨大的活體畫框,緩緩浮空,慢悠悠朝著她的方向飄來,巨大的框架陰影沉沉籠罩,完完全全覆在周曉單薄的身軀之上。
畫框表層那些原本由無數「不」字凝成的猙獰裂紋,此刻如同貪婪的溝壑,正微微開合,貪婪吮吸著周曉傷口流淌而出的黑色絕望之血。
咕嘟……咕嘟……
吞咽血液的沉悶聲響,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隨著黑色血液被不斷吸入,畫框上縱橫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癒合淡化,原本溫熱如人皮的表層材質慢慢硬化,胸腔般的起伏呼吸也變得愈發沉鈍厚重,透著一股詭異的飽足感。
與此同時,一段不屬於周曉的記憶,不受控制地強行湧入她的腦海,硬生生鑽進她的意識深處——那是屬於林栩的塵封過往。
畫面里,年少時的林栩站在一面落地巨鏡前,身姿清瘦,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陰鬱。他對著鏡面一遍遍拉扯嘴角,刻意練習著溫和得體的微笑,可無論如何調整,那笑容都僵硬虛偽,像一層強行套在臉上的冰冷麵具,虛假得令人窒息。
良久,他眼底的溫和盡數褪去,只剩一片偏執的漠然。他緩緩拿起鋒利的刀片,毫不猶豫,徑直割破了自己的嘴角。
細碎的痛感蔓延開來,鮮血順著唇角緩緩滑落。
年少的林栩在心底默念:痛……只有痛,才是真實的。唯有切膚之痛,才能剝離所有偽裝。
嗡——
畫框微微震動,將林栩刻入骨髓的意志,直接烙印在周曉的靈魂里:
「痛……才是……顏料。」
「倍速……是你的……天賦。」
那不是饋贈,是枷鎖;不是機緣,是早已註定的禁錮。
周曉漸漸停下了無意識的抽搐,破碎的聲帶再也發不出哀嚎。
眼淚也悄然止住,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蕪,連悲傷都變得麻木。她靜靜躺在畫框的陰影之下,僅存完好的右眼,死死盯住視野角落那從未停歇的倒計時。
數字還在無聲跳動,每一秒都在逼近終點,逼近未知的毀滅。
「天賦……」
周曉的氣息微弱沙啞,聲音像是從破舊漏風的風箱裡艱難擠出,帶著無盡的自嘲與寒涼,「這就是你強加給我的……天賦?以血肉為祭,以痛苦為糧的天賦?」
她緩緩抬起唯一還算完好的右手。
指尖指甲不受控制地瘋長延展,變得愈發修長尖銳,鋒芒凜冽,宛如冰冷的手術刀。
但這一次,她沒有再將指甲對準自己的皮肉,沒有再任由自己淪為供他汲取痛苦的養料。
眼底驟然掠過一抹決絕與隱忍的恨意,她猛地旋過身,指尖蓄力,將尖銳鋒利的指甲,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刺向了那尊畫框本身!
噗嗤!
指尖狠狠扎入畫框表層那層仿如人皮的肌理之中。
沒有木頭的生硬,沒有帆布的粗糙。
觸感溫熱柔軟,帶著鮮活的肌理跳動——這是林栩的肉,是他被禁錮在畫框之中,殘存的肉身與魂魄。
下一瞬,一聲悽厲至極、全然不似器物嘶吼的哀嚎驟然炸開。
那是林栩的聲音!
是那個向來狂野不羈、孤傲偏執的畫家,猝不及防被最親近的人刺穿肌理、狠狠傷害時,發自靈魂深處的痛楚與哀嚎,委屈、震驚、劇痛,盡數揉在這一聲悲鳴里。
「林栩……」
隱忍已久的淚水終於再度滑落,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而下,可周曉手上的動作,沒有半分遲疑與停頓,決絕而冰冷,「是你教我的,用『痛』來畫畫……」
「那今日,也該換你……嘗嘗被當作畫布、被肆意描摹的滋味!」
周曉強忍著右臂經脈被倍速之力拉扯再生的鑽心劇痛,指尖紮根在畫框肌理之中,開始瘋狂地抓撓、撕扯、劃割。
嘶啦!嘶啦!嘶啦!
刺耳的皮肉撕裂聲接連不斷。
她不是在作畫,沒有章法,沒有構圖,只有滿腔被欺騙、被逼迫的憤懣,她是在用指尖,一寸寸凌遲著眼前這具困住靈魂、化身怪物的丈夫。
畫框在劇烈顫抖、瑟縮、收縮,每一道傷痕落下,都伴著一聲壓抑的悲鳴,仿佛在承受極致的酷刑。
而被周曉抓撓出的道道傷口之中,正緩緩滲出一縷縷金色粘稠的漿液,質地溫潤,像融化的蜂蜜,卻裹挾著奇異的次元氣息。
那是林栩沉澱多年的靈魂本源,是來自四次元的原始靈漿,更是這世間詭異倍速複製能力,真正的源頭所在。
嗡——!!!
一股狂暴到極致、足以撕裂靈魂的震顫頻率,自畫框最深處轟然炸裂開來,席捲整片虛無荒原。
周曉只覺眼前驟然一黑,意識短暫失重,渾身經脈都在跟著震顫發抖。
待到視線重新清明,她看見了畢生難忘的詭異景象。
方才她徒手在畫框上抓撓出的寥寥幾道傷痕,此刻正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瘋狂復刻衍生。
每秒千次、萬次、百萬次……
傷痕自我複製、自我疊加、自我蔓延,無窮無盡,永不停歇。
唰唰唰唰唰——
刺耳的虛空掠響連綿不絕。
不過眨眼之間,偌大的巨型畫框表面,已然布滿密密麻麻、道道一模一樣、還在滲著金色靈漿的猙獰傷痕。
無數傷痕縱橫交錯、排布匯聚,不再是凌亂無章的劃痕,自然而然勾勒、凝聚成型。
一隻龐大無比的黑色蝴蝶虛影,緩緩在畫框上浮現成形。
翅膀暗沉如墨,羽翼之上布滿尖利倒刺,還嵌著無數細碎鋒利的玻璃碎片,透著凜冽又詭異的森然氣息。
「這是……新蝴蝶?」
周曉望著那隻透著凶戾之氣的影子蝴蝶,語氣抑制不住地顫抖,心底滿是震撼與不安。
畫框輕微震動了一下,傳來冰冷而篤定的意念,只凝成兩個字:
「雛形。」
話音落下,巨型畫框表層驟然向兩側緩緩張開,留出一道幽暗的縫隙。
那隻由無數傷痕經倍速複製凝聚而成的黑色蝴蝶虛影,化作一道破空的黑色閃電,驟然離框而出,徑直朝著周曉的胸口猛射而來。
噗——
虛影毫無阻礙地沒入胸膛,瞬間融進她的血脈與靈魂深處。
周曉渾身一僵,只覺得心臟被一隻來自虛空的冰冷大手死死攥緊,寒意順著血脈蔓延四肢百骸,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與生俱來、再也無法擺脫的——倍速詛咒。
荒原風起,捲動漫天黑砂,倒計時依舊在無聲流淌,而屬於周曉的宿命,自此徹底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