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門人的閻羅殿，在趙明宇良知的廢墟之上徹底崩塌，盡數化作一地毫無意義的算盤珠子廢鐵，散落滿地，再無半分往日的威嚴。
周曉扶著膝蓋大口喘息，肺葉里灌滿了稀薄的空氣，混雜著趙明宇泯滅良知蒸發後的鐵鏽味，嗆得她胸口發悶。她側頭看向身旁的林栩，心頭猛地一緊。男人左眼依舊覆著一層星雲薄膜，可右眼那隻玻璃球般的眼眸上，裂紋又多了幾道，密密麻麻，如同即將碎裂的瓷器。
每一次維度躍遷，每一場規則對抗，都在加速他作為「人」的熵增，一點點消耗著他殘存的存在。
「終局……才剛剛開始……」
林栩的聲音低沉悠遠，像是從深不見底的古井中傳來，帶著空洞的回音，沉甸甸地壓在兩人心頭。
嗡——
腳下的地面驟然開始軟化，褪去了黑曜石的堅硬，也沒有純白畫布的柔軟，變成一種粘稠滑膩、如同融化奶酪般的質感，踩上去步步深陷。
周曉低頭望去，瞳孔驟然收縮。
腳下早已不是平地，而是一張巨大無比、正在緩緩融化的賭桌。桌面的絨布，由一張張綠色美元紙幣拼接而成，金線繡成的「$」符號刺眼又貪婪；賭桌邊緣，環繞著無數尊不同膚色的嬰兒雕像，每一尊都淚流滿面，神情悲戚，透著令人心悸的壓抑。
「歡迎來到……最後的賭場。」
一個詭異的聲音憑空響起，並非來自高處，而是從賭桌的每一道縫隙、每一張美元紙幣的纖維、每一尊嬰兒雕像的淚腺里，同時滲透出來，無處不在，裹挾著無盡的欲望與冰冷。
周曉猛地抬頭，望向賭桌正上方。
半空懸浮著一個巨型球體，由無數張不停旋轉的信用卡交織而成，球體表面反射著世間所有的貪婪、罪惡、欲望與深不見底的絕望，光怪陸離，令人窒息。
而在信用卡球體的正中心，端坐一道身影。
那根本算不上是人。
他身著一身高定西裝，身姿筆挺，卻沒有頭顱，脖頸處只有一塊空白銘牌，上面赫然印著「信用額度」四個冰冷大字——這是徹底剝離人性、只剩資本本質的資本幽靈。
「趙明宇。」
周曉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喊出這個名字，眼底滿是恨意與戒備。
資本幽靈緩緩「轉頭」，即便沒有臉龐，周曉也能清晰感受到，一股毫無感情、冰冷徹骨的視線，死死鎖定在自己與林栩身上，如同獵人盯著獵物。
「周小姐，林先生。」資本幽靈開口，聲音是無數台自動取款機機械音的疊加，冰冷生硬，沒有半分情緒，「恭喜你們，闖過了新手教程。」
他抬起一隻由無數黑卡拼湊而成的手，輕輕一揮。
嘩啦啦——！
賭桌上綠色的美元絨布瞬間翻轉，底下並非實木桌板，而是一面巨型實時電子屏，全球股市、匯市、期貨市場的數據飛速跳動，一覽無餘。
屏幕上，所有金融指數都在瘋狂跳水，直線下墜；每一根K線都化作墨綠色的墓碑，朝下傾斜；所有交易量一欄，都刺眼地顯示著「∞」無限符號。
「這是我的主場。」資本幽靈的聲音里，透著掌控一切的得意，「在這裡，規則只有一條——誰的錢多，誰就是真理。」
他抬手指向賭桌中央，那裡靜靜擺放著兩樣東西，讓周曉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一樣是林栩，他被強行壓縮成一枚圓形籌碼，上面刻著「ART（藝術）」的字樣，黯淡無光；
另一樣是周曉自己，被化作一枚方形骰子，六個面均刻著「LOVE（愛）」，毫無光澤。
「遊戲很簡單。」資本幽靈的指尖，輕輕敲擊著賭桌，發出冰冷的叩擊聲，「用你們的『存在』，來換我的『籌碼』。」
「林栩的『藝術』，目前估值……為負。」資本幽靈發出一聲冰冷的冷笑，語氣極盡嘲諷，「因為他的畫，再也賣不出去，他的『蝴蝶』，早已徹底破產。」
「周曉的『愛』，目前估值……為零。」他的語氣愈發刻薄無情，「在這個賭場裡，感情本就無法折現，一文不值。」
「所以……」資本幽靈猛地將黑卡組成的手掌，狠狠拍在賭桌上，聲音陡然拔高，「ALL IN（梭哈）。」
轟——！
一股名為「通貨膨脹」的無形洪流，瞬間席捲而來，力量磅礴到無法抗拒，將周曉與林栩徹底淹沒。
周曉感覺自己的意識，正被強行拆分、打包、推向資本上市的流水線，一點點剝離自我；
林栩更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靈魂被肆意估值、惡意做空、強行退市，存在的根基搖搖欲墜。
「不……」周曉拼命想要反抗，可身體被無數張無形的信用卡緊緊捆綁，動彈不得，連掙扎都成了奢望。
就在兩人即將被資本徹底「上市」、徹底失去自我的前一秒。
砰——！
一聲沉悶刺耳、如同易拉罐被高壓強行擠爆的巨響，驟然從賭桌底部炸開。
「趙……明宇……你個……老千！」
一道嘶啞到極致的聲音，從賭桌夾層里艱難擠出，斷斷續續，卻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厲。
是姜維。
那個早已被良知黑沙淹沒、所有人都以為早已死去的姜維，竟然還活著。
他死死嵌在賭桌夾層中，渾身糊滿粘稠噁心的膿血，那是由無數壞帳、垃圾債券凝聚而成的罪惡之物；左眼的空洞裡，瘋狂噴涌著印著「違約」二字的黑色鈔票，源源不斷；可他僅剩的右眼，卻亮得如同兩輪烈日，燃燒著毀滅性的瘋狂與決絕。
「你以為……你的賭場……是公平的？」姜維嘶吼著，喉嚨里仿佛在嚼碎鋒利的玻璃，字字泣血，「你以為……你的『估值』……就是真理？！」
他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將手中攥著的、沾滿膿血的垃圾債券，狠狠砸向賭桌中央的電子屏幕。
滋啦啦——！
巨型屏幕沒有直接碎裂，而是被瞬間感染。
無數個鮮紅刺眼的「JUNK BOND（垃圾債券）」彈窗，如同恐怖病毒，瘋狂蔓延，瞬間覆蓋了所有金融市場數據，徹底擊潰了資本的秩序。
「哈哈哈！」姜維在夾層里癲狂大笑，眼淚混合著膿血滿臉縱橫，笑得歇斯底里，「趙明宇！你不是喜歡……『無限』嗎？！」
「老子給你……無限的垃圾！」
轟——！！
整張巨型賭桌開始瘋狂顫抖，劇烈晃動，資本搭建的秩序搖搖欲墜。
懸浮半空的資本幽靈，第一次發出了驚恐至極的尖叫，聲音里再無往日的從容。
他引以為傲的無限籌碼，正在被姜維的垃圾債券，如同癌細胞般瘋狂吞噬、極速貶值，最終淪為一堆廢紙。
「不！我的信用體系！我的流動性！」資本幽靈瘋狂揮舞著黑卡手臂，拼命想要修復被感染的屏幕，可一切都為時已晚。
「就是現在，曉曉。」
林栩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堅定，穿透混亂，直直傳入周曉心底。
那枚被壓縮成藝術籌碼的林栩，驟然裂開——不是破碎毀滅，而是極致綻放。
他褪去籌碼的桎梏，化作一道人形，周身由無數燃燒的畫框環繞，火焰熊熊，照亮了整個賭場。
「趙明宇……不，資本幽靈。」
林栩的聲音響徹雲霄，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所有資本的喧囂，「你以為，你掌握了世間的『定價權』？」
「你錯了。」
林栩抬起由畫框組成的手臂，直直指向被垃圾債券吞噬的資本幽靈，語氣堅定如鐵：
「藝術，是無法被估值的。」
「愛，是無法被上市的。」
「因為它們……是無限的！」
轟——！！！
下一秒，林栩與周曉的靈魂徹底相融，合二為一。
他們不再是兩個獨立的個體，化作一個巨大的莫比烏斯環，環身由梵谷的璀璨星空與莫奈的溫柔睡蓮瘋狂旋轉交織而成。
這個環，沒有起點，亦無終點；
沒有估值，更無價格；
只有無限的愛意，與永恆的藝術，流轉不息。
砰——！
莫比烏斯環瞬間飛出，牢牢套在資本幽靈的脖頸上，緊緊束縛。
「啊——！」資本幽靈發出最後一聲悽厲的慘叫，聲音徹底破碎。
他的黑卡手臂，開始瘋狂生鏽剝落；
周身的信用卡球體，寸寸碎裂崩塌；
身上的定製西裝，飛速褪色，最終化作一堆印著「$」符號的無用廢紙。
賭桌，轟然崩塌；
賭場，徹底蒸發；
所有資本的估值，盡數歸零。
漫天廢紙廢墟之上，周曉與林栩緩緩降落，雙雙踉蹌著站穩。
兩人都疲憊不堪，渾身力氣被徹底抽空，如同兩具被掏空的軀殼，臉色蒼白。
林栩左眼的星雲薄膜，已然徹底破裂，露出底下空洞的眼眶，再無半分遮掩；
周曉右眼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眸，也變得黯淡無光，如同蒙塵的寶石，再無光亮。
「林栩……」周曉的聲音微弱得像一縷青煙，輕飄飄的，帶著無盡的忐忑與酸楚，「我們……還有幾天？」
林栩緩緩抬頭，望向空蕩蕩的天空，眼底一片凝重，聲音低沉而清晰：
「三天。」
「最後……三天。」
「趙明宇……會把一切，都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