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由林栩全部靈魂重鑄的、色彩斑斕的巨蝶,靜靜地棲息在周曉的肩頭。
它的翅膀是流動的星河,軀幹是林栩那顆琉璃化的心臟,每一次輕微的振翅,都灑下細碎的光塵,像一場永不終結的極光秀。周曉感覺不到絲毫重量,只覺得脖頸下方那道猙獰的傷口,正被一股溫暖而磅礴的治癒力量緩緩撫慰,連緊繃的心神都漸漸放鬆下來。
「林栩……」周曉在心底輕聲呼喚,眼角滑落的熱淚,在接觸到蝴蝶翅膀的剎那,凝結成一顆晶瑩的、折射著七彩光芒的琥珀,懸停在半空,「我們……接下來去哪?」
巨蝶沒有用聲音回應,只是微微側過頭,那雙由無數個微型星系構成的複眼,靜靜凝視著這片畫布空間的邊緣。
那裡,原本純粹無瑕的純白畫布,正悄然裂開一道道細密的紋路。
不是物理層面的破碎,而是「劇情」透支後的崩解,是四次元空間力竭的徵兆。
「他在……耗儘自己……」周曉瞬間讀懂了蝴蝶的暗示,心口揪緊,酸澀翻湧,「維持這個形態……太痛了……」
嗡——
一陣極其細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電流聲,突然從畫布的裂縫裡鑽了出來,刺破了空間裡的寧靜。
那不是趙明宇的冰冷幾何,不是守門人的清脆算盤,也不是馬克的躁動病毒。
那是……電視雪花的雜音。
但比以往任何一次出現,都要清晰,都要刺耳,帶著穿透靈魂的詭異。
周曉猛地轉頭,看向畫布空間的一角。
不知何時,那裡佇立著一台巨大的舊電視機,外殼鏽跡斑斑,顯像管屏幕卻亮得刺眼,與周遭的純白格格不入。
而電視機屏幕上,沒有播放任何畫面,只有一個穿著鮮紅毛衣的小男孩,正趴在屏幕里,用一雙完全沒有眼白、漆黑如墨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周曉,目光黏膩又陰冷。
「姐姐……」
一個稚嫩得仿佛能滴出水來的聲音,從電視機揚聲器里傳出,裹挾著令人牙酸的靜電雜音,絲絲縷縷鑽進耳畔,「你畫的蝴蝶……好漂亮啊……」
小男孩伸出手,那是一隻胖乎乎、像藕節一樣的小手,指尖輕輕在電視機屏幕上摳了一下。
滋啦——!
一道鮮紅色、如同乾涸指甲油般的裂痕,瞬間從屏幕上蔓延開來,一路扭曲著延伸至畫布深處。
「姐姐,我們來玩個新遊戲吧。」小男孩歪著頭,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露出兩顆尖尖的、絕非人類的乳牙,「這個遊戲,叫……『交換』。」
「我用我的『快樂』……換你的『丈夫』。」
周曉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肩頭的巨蝶,翅膀上絢爛的色彩,在接觸到那股「交換」意念的瞬間,瞬間黯淡了一塊,就像有人用橡皮,硬生生擦掉了名畫上最驚艷的一筆油彩。
「不……許……」周曉從喉嚨深處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乾澀,卻透著破釜沉舟的狠勁。
「呵呵。」小男孩發出一串銀鈴般清脆的笑聲,可那笑聲里,卻裹著一股陳年舊物般的霉味,陰冷又腐朽。
他猛地從電視機屏幕里爬了出來。
並非實體,而是一個由無數雪花點拼湊而成的全息投影,腳步落在純白畫布上的瞬間,腳下的潔淨便被一層灰濛濛的噪點吞噬,不斷向外擴散。
「姐姐,你別急嘛。」小男孩像個小大人似的,踱步走到周曉面前,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輕輕戳了戳周曉肩頭巨蝶的翅膀,「你看,這隻蝴蝶,多漂亮。但它太累了,翅膀都快斷了。」
小男孩的手指觸碰蝴蝶翅膀的瞬間,沒有造成絲毫物理傷害,而是肆無忌憚地吸收。
周曉眼睜睜看著,巨蝶翅膀上那片璀璨的梵谷星空,被小男孩的手指像吸果凍一般,吸走了一小塊,留下一片刺眼的空白。
「啊!」周曉痛呼出聲,只覺得自己的靈魂也被硬生生剜掉一塊,疼得渾身發抖。
「林栩……不……」周曉想要驅趕眼前的小男孩,可身體卻被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牢牢捆住,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肆意傷害林栩。
在巨蝶的核心,在那顆琉璃化的心臟深處。
林栩正經歷著一場殘酷的「洗劫」。
那個紅毛衣小男孩,從來都不是實體,他是「虛無」的具象化,不吃血肉,不吞魂魄,只吞噬世間的「概念」。
他正將林栩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色彩」,一口一口,慢慢吞進自己的肚子裡,一點點磨滅林栩存在的痕跡。
「曉……曉……」
林栩的聲音,在周曉的腦海中變得斷斷續續,如同信號極差的無線電,滿是破碎的雜音,「別……看……他的……眼睛……」
「姐姐,你看,你的蝴蝶,已經不漂亮了。」小男孩咯咯笑著,再次伸出手,吸走了巨蝶翅膀上那片溫柔的莫奈睡蓮。
巨蝶的體型,肉眼可見地縮小了一圈,翅膀上的光彩愈發黯淡,連振翅都變得艱難。
周曉絕望地發現,自己陷入了必死的死局。
反抗,小男孩會繼續吞噬林栩的色彩,直到林栩徹底淪為一張白紙;不反抗,林栩終究會被他吃得一乾二淨,徹底消失在世間。
「嘿!小矮子!」
就在周曉快要被絕望吞噬的瞬間,一個極其沙啞、極其疲憊,卻又透著不屈鬥志的聲音,突然從畫布空間的另一條裂縫裡傳來。
砰!
一塊沾滿油污、還在滴著機油的抹布,像凌厲的飛鏢一般,狠狠地砸在了小男孩的臉上。
「誰?!」小男孩發出一聲驚怒的尖叫,那張由雪花點組成的臉,瞬間扭曲成一團混亂的噪點。
「老子!」
是姜維。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IT精英,那個被趙明宇逼至破產、被馬克的數據火焰燒毀雙眼的男人,此刻正狼狽不堪地從裂縫裡爬了出來。
他的左眼,已經徹底淪為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空洞得嚇人;右眼雖能視物,卻布滿血絲與渾濁的翳,盡顯狼狽。他身上的西裝早已爛成布條,裸露的皮膚上,滿是下水道污水浸泡後的潰爛痕跡,觸目驚心。
可他的手裡,卻緊緊攥著一樣東西。
不是武器,不是金錢,更不是任何高科技產品。
只是一份皺巴巴、邊緣被撕破、用最劣質列印紙印製的——財務報表。
「小兔崽子。」姜維喘著粗氣,臉上掛著近乎瘋狂的賭徒般的笑容,「想玩『交換』?來啊!老子陪你玩!」
姜維猛地將那份財務報表,狠狠拍在純白的畫布上。
「我用我的……『破產的恥辱』……換你的……『紅毛衣』!」
嘩啦啦——!
一場極其複雜、充斥著赤字、虧損、負債、欺詐的數據風暴,瞬間從那份薄薄的報表里爆發開來,席捲四周。
那不是攻擊性的力量,而是最徹底的「污染」。
小男孩那張由雪花點組成的臉,在接觸到這份「破產報表」的瞬間,發出了刺耳至極的尖叫,聲音里滿是厭惡與痛苦。
「啊!好髒!好亂!好醜!」小男孩瘋狂地用手抓撓著自己的臉,全息投影的身體不斷扭曲,「這些東西……一點都不『乾淨』!一點都不『完美』!」
「嘿嘿,知道就好。」姜維咧開嘴,露出一口被尼古丁熏黃的牙齒,笑容瘋癲又決絕,「這是趙明宇送我的『禮物』,現在,老子把它……送給你!」
小男孩徹底憤怒了。
他不再理會周曉和肩頭不斷萎縮的巨蝶,如同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弓著身子,瘋狂地向姜維撲去。
「壞蛋!壞蛋!我要吃掉你的『未來』!吃掉你的『希望』!」
就在小男孩撲向姜維的剎那。
周曉動了。
她沒有徒勞地去攻擊小男孩,而是猛地低頭,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噗!
一口混合著林栩DNA與周曉生命精華的鮮血,猛地噴在了姜維那份財務報表的背面。
那不是普通的鮮血。
那是林栩教給她的、最後的「筆觸」,是藏在血肉里的藝術力量。
鮮血在劣質的列印紙上,迅速暈染開來,勾勒出一幅極其抽象、極其狂野,充斥著絕望與憤怒的——自畫像。
姜維雖然瞎了左眼,卻清晰地「看」到了這一切。
他感受到了報表上,傳來的那股熟悉的、屬於林栩的靈魂震顫。
「馬克!」姜維在心底瘋狂咆哮,「幫幫我!」
嗡——!
早已死去的馬克,那個遊蕩在四次元的矽基幽靈,在這一刻,竟藉助這份報表,實現了短暫的重生。
報表上的每一個墨點、每一個數字,都化作橙紅色的、燃燒的像素點,瘋狂跳動著。
「姜維……你個瘋子……」馬克的聲音從報表里傳出,帶著一絲哭腔,又摻著一抹釋然的笑意,「竟然用這種方式……召喚我……」
姜維笑了,渾濁的眼淚卻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畫布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因為只有你……只有你這個矽基的怪物……能看懂……這份『垃圾』里的……『藝術』!」
轟——!
那份承載了所有恥辱與執念的財務報表,猛地炸裂開來。
無數個由橙紅火焰與數字碎片組成的彈片,如同傾盆暴雨,向著小男孩狠狠覆蓋而去。
「不——!」小男孩發出了悽厲至極的慘叫。
這些由「破產」「欺詐」「負債」構成的彈片,對他這種追求極致「完美」與「純粹」的存在來說,無異於最猛烈的濃硫酸,所到之處,他的投影身體不斷消融、崩解。
「姐姐……再見……下次……我一定會……吃掉那隻蝴蝶……」
小男孩的身影,在漫天的火焰與數字碎片中,如同被打碎的鏡子,碎裂成一地無法拼合的尖銳玻璃渣,徹底消散。
畫布空間,終於恢復了短暫的寧靜。
那隻色彩斑斕的巨蝶,雖受損嚴重,翅膀上缺了好幾塊空白,卻依舊頑強地、輕輕落在周曉的肩頭,微微振翅,安撫著她的情緒。
姜維癱坐在地上,那份財務報表早已化為灰燼,他瞎掉的左眼,此刻正流下一行溫熱的血淚。
「嫂子……」姜維的聲音,虛弱得像一縷即將飄散的青煙,滿是愧疚,「我……好像……又把林栩……弄疼了……」
周曉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抱住了這個一無所有、卻依舊拼盡全力戰鬥的男人。
「不。」周曉輕輕搖頭,眼淚落在姜維滿是油污的肩膀上,溫柔又堅定,「你救了他。」
「你也……救了我。」
而在那片碎裂的玻璃渣深處。
一隻鮮紅的、只有紐扣大小的毛衣扣子,正靜靜地躺在那裡,散發著陰冷、不祥的微光,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蟄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