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變魔君的羽翼壓下來的時候,整片亞空間戰場都發出了尖銳的震顫。
那聲音像無數張薄薄的金屬片被同時折彎,又像某種巨大活物在虛空深處緩慢呼吸。倒懸的戰旗被巫火拖向高處,破碎的黑石階梯一層層環繞著伊穆拉升起,像一座沒有基座、沒有穹頂、只為獻祭和褻瀆而存在的祭壇。
伊穆拉站在祭壇中心。
長杖頂端的眼形符號緩慢轉動。藍、紫、粉色火光沿著杖身流入他的盔甲縫隙,又從背後那些黑石殘片中反向湧出。幽綠色幾何光路和姦奇巫火彼此纏繞,像兩種原本不該共處的力量被他強行擰進同一條血管。
「那些無知的火星人。」
伊穆拉抬起手,聲音從整個戰場上方壓下來。
「他們的指尖觸碰過完美的力量,卻只會把它鎖進鐵棺,用禱文和香灰遮住自己的眼睛。」
他身旁的黑石殘片一塊接一塊亮起。那些幾何結構在半空中旋轉,表面映出機械教祭壇、數據線、焚香爐和被巫火燒毀的沉思機殘骸。
「他們的眼裡只有工具和教條,」伊穆拉的聲音裡帶著近乎陶醉的顫動,「而我則看見啟示!」
遠處,巫火一層層翻卷。
一列紅字戰士從火焰深處踏出。它們的步伐整齊得沒有半點活物氣息,藍金色動力甲在亞空間光芒里閃爍,華麗頭冠下的面甲空洞而沉默。甲冑縫隙里沒有呼吸聲,只有幽藍色火焰和被巫術束縛的塵埃緩慢流動。它們同時停步,同時抬槍,空洞頭盔一齊轉向卡爾加與泰圖斯,煉獄爆彈在槍口前亮起,像一排被點燃的藍色眼睛。
更沉重的腳步隨後落下。
聖甲蟲隱修會終結者從裂開的火門裡壓出來。那些千子重甲戰士比普通紅字戰士更加龐大,終結者甲上的藍金裝飾在巫火中反射出冰冷光澤,頭冠高聳,像一座座行走的褻瀆神龕。它們每踏出一步,黑石平台都隨之下沉,裂紋從足底向外爬開。沉重武器在它們手中抬起,炮口對準推進中的極限戰士,煉獄爆彈和巫術火光在槍膛深處同時翻湧。
低階術士懸浮在重甲隊列後方。
它們沒有急著靠近,只把長杖交叉在胸前,讓一道道藍紫色符文從杖端爬出。那些符文像毒蛇一樣纏繞、分裂,又鑽進紅字戰士與聖甲蟲終結者的甲冑縫隙里。每當符文亮起,紅字戰士身上的幽藍火焰便更盛一分,終結者甲表面也浮出一層薄薄的巫術護光。幾名術士同時低聲誦念,聲音在亞空間裡被拉長,像骨針刮過玻璃。
奸角獸則從更低、更暗的地方湧出。
它們沿著倒懸平台的邊緣爬行,有的貼著黑石階梯背面倒掛前進,有的從裂縫裡探出畸形長臂,彎刀和鉤爪在巫火中拖出細細光痕。尖細角冠一明一滅,鳥喙般的口器里漏出刺耳笑聲。它們沒有排成隊列,也沒有等待命令,只在紅字戰士的火力牆和終結者的重甲陰影之間遊走,尋找任何能撲進隊列、撕開護甲縫隙的空檔。
卡爾加沒有猶豫,直接開火。
奧特拉瑪之拳噴吐出的爆彈火力把最前排紅字戰士打得支離破碎,藍金空甲在爆炸中裂開,巫術塵埃噴涌而出。戰團長沒有停頓,沉重步伐踏碎腳下的黑石殘片,另一隻拳套直接砸向逼近的聖甲蟲終結者。動力拳與終結者甲撞在一起,衝擊沿著平台向外炸開一圈裂紋,那具千子重甲的胸口當場塌陷,華麗的頭冠被近距離爆彈轟成碎片。
「壓上去。」卡爾加說道。
泰圖斯已經動了。
他從卡爾加右側衝出,爆彈槍連續開火,把一名低階術士身前的符文護盾打得層層震盪。伽德列從左翼跟進,槍口壓住紅字戰士的隊列。凱倫在另一側切入,動力劍劃出一道灼亮弧線,將撲來的奸角獸從肩到腹斬開。
李一握緊殘破盾牌,跟上他們。
他已經沒有一面完整的盾了。
臨時盾被卡爾加那一擊砸得幾乎變形,左上角崩掉一大塊,盾面中央布滿交錯裂紋,幾處禱文燒成黑灰,邊緣還在冒著藍紫色余焰。左臂從肩膀到手指都在發麻,胸甲內側每一次呼吸都牽起鈍痛。動力甲的伺服系統告警符文在目鏡邊緣跳個不停,鮮紅、昏黃、暗淡藍光混在一起,像一片即將熄滅的壞屏幕。
可他的動作沒有亂。
系統沒有替他抹去疼痛,也沒有把碎裂的陶鋼重新焊好。它只把每一次腳步、每一次抬盾、每一次轉身和扣扳機的角度逼回正確軌跡。李一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快到極限,可只要還有一口氣,只要動力甲還能響應一點點,動作校正就會把那些瀕臨崩潰的身體重新扯回戰鬥模板里。
李一沒有時間細想,殘盾已經壓到身前,整個人頂進了敵陣火線里。
一串煉獄爆彈從正面砸來。
他抬盾頂上去,爆彈在盾面上連續炸開,藍火鑽進裂縫,燒得左臂內側像被熱鐵碾過,藍火在盾面裂縫裡炸開,想像中的衝擊沒有完全壓進他的左臂,視野邊緣的輔助線驟然收束,盾牌殘存的陶鋼外層發出一聲沉悶震響,幾道細碎衝擊沿著盾沿反卷出去。最前方兩隻奸角獸被震得動作一滯,旁邊一名低階術士的符文也跟著顫了一下,雖然盾牌幾乎被壓到胸口,但是他借著衝擊下沉半步,右手精工爆彈手槍從盾側探出,槍口抵住一名低階術士的手腕。
槍聲短促。
術士長杖上的符文剛聚合到一半,持杖的手腕便被爆彈撕開。未完成的巫術倒卷回去,藍紫火焰吞掉那名術士半邊身體。凱倫順勢衝上,一劍把殘餘的軀殼劈進虛空。
伽德列從側面看了李一一眼。
一個裝備破損、重傷、剛被戰團長一擊砸進黑石柱的灰盾,仍然在推進隊列里,仍然擋住了該擋的火力,仍然還能有力氣打斷敵人施法。伽德列的爆彈槍重新抬起,壓住李一前方的紅字戰士。
「列奧尼斯,右前方。」他說道。
「看見了。」
李一向右前方頂進。
一隻奸角獸從破碎台階下方翻上來,彎刀直取泰圖斯側肋。李一來不及繞行,直接用殘盾撞過去。盾牌和彎刀撞出刺耳尖鳴,崩裂的盾緣又掉下一塊陶鋼碎片。李一右手開火,精工爆彈手槍在近距離把那隻怪物胸腔轟開,血肉還沒落地,就被亞空間的巫火捲成一片發亮的灰燼。
泰圖斯沒有回頭,他只是不斷地向前。
李一卻能感覺到,達摩克利斯小隊的推進節奏變了。泰圖斯沒有把他當成誤入主線的多餘者,伽德列也沒有再用那種警惕的視線盯著他。凱倫從右側斬開一名紅字戰士時,甚至主動把一小段推進空隙留給了李一,讓他能帶著那個破敗不堪的盾牌填進去。
那不是什麼熱烈的接納。
在這種地方,沒有人會停下來拍肩膀,也沒有人會說漂亮話。
可戰鬥兄弟把一個位置留給你,本身就已經說明了很多東西。
伊穆拉也看見了,他的笑聲從黑石祭壇上方落下,尖細而愉悅。
「真是動人的秩序。裂開的盾牌,燒焦的甲冑,快要斷裂的手臂,還要繼續替別人填補空隙。」
他張開雙臂,巫火從盔甲縫隙里湧出。
「你們把痛苦稱為職責,視燃儘自己為榮耀,把死亡叫做忠誠。多麼拙劣,多麼笨重,多麼……不完整。」
萬變魔君的權杖隨之落下。
一圈藍、紫、粉三色巫火從高處砸向推進中的眾人。卡爾加抬起奧特拉瑪之拳,爆彈火力迎著巫火轟上去,炸開一片紊亂光雨。泰圖斯向前突進,鏈鋸劍劈開從巫火中凝成的紅字幻影。伽德列和凱倫被迫分散,爆彈與動力劍在兩側清出短暫通路。
李一被正面的巫火壓住。
殘盾頂在前方,整個人被一點點推回去。左臂徹底失去知覺,動力甲肩部伺服結構發出連續尖鳴。亞空間力量順著盾牌裂紋鑽入,像無數細小鉤爪撕扯內襯和神經接口。他的右手仍握著爆彈手槍,手指卻被壓得幾乎扣不下扳機。
視野邊緣紅光不斷跳動。
【護甲完整性:臨界】
【左臂響應下降】
【保持姿態】
最後那行字像一根冰冷釘子,釘進他幾乎散開的意識里。
保持姿態。
李一咬住牙。
他沒有後退。
泰圖斯從他身側沖了過去。
爆彈槍火舌撕開巫火邊緣,鏈鋸劍緊接著劈向伊穆拉。伊穆拉抬起長杖,黑石殘片在他身前組成一面幾何屏障。鏈鋸劍砍上去時,齒刃爆出一串幽綠色火星,整條屏障劇烈震盪,卻沒有立刻破開。
「太遲了。」
伊穆拉的聲音忽然變得近乎狂喜。
黑石結構從他背後升起,像一座倒置的方尖碑。萬變魔君的影子與那座方尖碑重疊,權杖頂端的眼形符號向內收縮,一道道巫火紋路從大魔手中倒灌進伊穆拉體內。
「它在我體內流淌。」
伊穆拉的盔甲縫隙里亮起刺眼光芒,藍紫火焰沿著他的手臂、胸甲和面甲裂紋向上爬行。
「啟示的浪潮正在升高……我聽見了。每一道迴路,每一次裂隙震顫,每一顆星辰在恐懼中發出的聲音。」
他猛然仰頭,狂笑起來。
「對,就是這樣!」
黑石祭壇劇烈震動,幾何光路在他腳下成環,萬變魔君的羽翼從高處垂下,像要把他包進某個正在成形的繭。
「讓我離開這個低劣的現實!讓我脫離這個不完美的領域!」
他的聲音在整片亞空間戰場中轟鳴。
「賜予我神聖的知識!」
低階術士們跪倒在四周,長杖同時插進黑石階梯。紅字戰士成排擋在祭壇前,聖甲蟲隱修會終結者壓上,煉獄爆彈從沉重武器中噴出,像一堵幽藍色牆壁。奸角獸從平台邊緣蜂擁而來,尖嘯聲被萬變魔君的低語扯成一串串刺耳音節。
卡爾加向前開火。
奧特拉瑪之拳把紅字戰士轟碎一排,戰團長頂著煉獄爆彈和巫火繼續推進。伽德列投出一枚爆炸物,裝藥在聖甲蟲終結者腳下爆開,將那具重甲震得側偏。凱倫借著爆炸餘波切入,動力劍划過終結者膝部,將其中一條腿甲斬出裂痕。
李一也跟著向前沖。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左臂還剩多少力量。盾牌舉起來的時候,很多動作都像隔著厚重水層完成。如果不是系統把偏移一點點修正回來,協調他的膝關節、髖部、肩部伺服結構被強行拉進正確節奏,他早已變成一盤散沙。
一名低階術士正在重新織起屏障。
李一沒有選擇繞開。
他從兩具紅字戰士之間擠進去,殘盾擋住一發煉獄爆彈,爆炸幾乎把盾面徹底掀開。他用肩甲撞進其中一具紅字戰士胸口,鏈鋸劍順勢從腰側抽出,齒刃咬住空甲裂縫,把那具被塵埃填滿的藍金盔甲撕成兩截。
術士長杖頂端的符文已經成形。
李一抬起精工爆彈手槍。
這一次,爆彈穿過巫火縫隙,打中長杖根部。杖身炸裂,符文失控,術士尖叫著被自己的巫術拖進藍紫火光里。泰圖斯抓住這半秒,鏈鋸劍再次砍上黑石屏障。
裂紋出現了。
伊穆拉轉頭看向他。
那張面甲後方傳出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我知道了……」
周圍所有巫火都停頓了一瞬。
伊穆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第一次看見這具身體正在變成什麼東西。
「我現在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藍紫色光芒從他的眼縫裡噴出。
「每一次戰役。每一次祈禱。每一座被你們稱為聖地的屠場。每一個跪在黃金王座陰影下哭嚎的靈魂……」
他張開雙臂,笑聲越來越高。
「所有苦難,所有犧牲,所有被刻進石碑里的名字,全都獻給那具腐朽王座上的屍骸!」
萬變魔君的影子在他身後擴大,羽翼遮住了黑石祭壇。
「你們把痛苦獻給他,把孩子獻給他,把星球獻給他,把無數萬億生命丟進一個永遠不會回答的王座前。」
伊穆拉的聲音變成尖銳的咆哮。
「全都是徒勞!」
巫術在這一刻爆開。
泰圖斯被壓住,鏈鋸劍停在黑石屏障前。伽德列和凱倫同時跪倒半步,動力甲關節發出刺耳抗議。李一整個人被按進地面,殘盾徹底碎裂,幾塊陶鋼殘片從左臂固定環上彈開,消失在虛空里。卡爾加也被巫火阻住,奧特拉瑪之拳的炮口仍對著伊穆拉,卻像有一整片亞空間壓在他的手臂上。
伊穆拉緩緩抬起長杖。
「跪下吧,奧特拉瑪之子。」
那些低語像鐵絲一樣鑽進每個人的頭盔。
「承認你們的聖典只是鎖鏈。承認你們的帝皇只是沉默的屍骸。承認你們所有榮光,終將被變化吞沒。」
李一的視野一陣發黑。
他能感覺到胸腔里有血湧上來,動力甲藥劑泵正在瘋狂工作,左臂已經徹底不聽使喚。伺服系統的提示被巫火干擾得支離破碎,只剩下幾個殘缺的邊框在視野邊緣跳動。
可戰團長還在前面,泰圖斯也在嘗試擺脫束縛。
伽德列和凱倫還沒有放下武器。
李一聽見戰團長的聲音。
它沒有怒吼,也沒有長篇演說,只是從巫火與低語中壓出來,像一塊巨石落進混亂的潮水裡。
「奧特拉瑪之子。」
卡爾加抬起頭。
「站起來。」
奧特拉瑪之拳的動力場在巫火里重新亮起。
「為了奧特拉瑪。」
他向前踏出一步,黑石地面在腳下崩裂。
「為了帝皇!」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砸進李一腦子裡。
他撐著僅剩的右手,把爆彈手槍抵在地面上,借力把自己從跪倒的姿態里推起來。左臂已經沒有盾牌了,只剩殘破固定環和被燒黑的護甲片。可站起來以後,系統的動作校正重新咬合他的身體,膝蓋不再繼續發抖,肩背重新壓下去,槍口一點點抬起。
泰圖斯也站了起來。
伽德列的爆彈槍重新指向前方。
凱倫握緊動力劍。
卡爾加再度開火。
這一輪火力直接撕開伊穆拉身前的紅字戰士屏障。泰圖斯沖了出去。伽德列和凱倫從兩側壓住聖甲蟲終結者與低階術士。李一沒有盾,便把自己壓得更低,右手爆彈手槍連續開火,專打那些正在補全屏障的符文節點。
他身上的血條如果真能被看見,大概只剩下一條細得可憐的線。
可他還沒倒倒下,一隻奸角獸從側面撲來,彎刀掃向他的腰側。李一側身避開最致命的位置,鏈鋸劍在右手裡拖出一道低吼,順著那東西胸口切進去。傷口被巫火照亮,畸形血肉一分為二。另一名低階術士趁機抬起法杖,李一先一步舉起槍,爆彈擦著泰圖斯肩甲後方飛過,擊碎術士杖端的眼形符文。
泰圖斯衝到黑石屏障前。
伊穆拉的長杖壓下,萬變魔君的權杖也在高處落來。藍、紫、粉三色巫火再次匯成一束,目標直指泰圖斯。
李一看見了,可是此時他已經沒有盾牌,左臂也如同灌了精金抬不起來,可他還剩一具殘破的動力甲,還剩已經疼到麻木的身體。
他直接撞了過去。
巫火擦著他殘破的左肩爆開,亞空間能量沿著護甲裂縫灌入。李一整個人被掀得偏離地面,肩甲外板當場崩碎,胸甲上的雙頭鷹徽記被燒出一道猙獰焦痕。但那道巫火的角度被他撞偏了半寸。
半寸已經夠了。
泰圖斯沒有被正面擊中。
卡爾加的火力同時轟在萬變魔君的權杖投影上,奧特拉瑪之拳的爆彈把那片巫火打得劇烈搖晃。伽德列投出的爆炸物在黑石屏障底部炸開,凱倫的動力劍切斷一名低階術士最後的咒文。
李一在半空中艱難抬槍。
精工爆彈手槍的槍口對準伊穆拉長杖與黑石核心連接處。
他扣下扳機。
爆彈打進那道幽綠色與藍紫色交纏的節點。
裂紋瞬間擴大。
伊穆拉第一次發出了真正憤怒的吼聲。
「你——」
泰圖斯已經到了。
鏈鋸劍砍進黑石核心。
齒刃瘋狂咆哮,幽綠色幾何光路在鋸齒下崩裂。泰圖斯雙手壓住武器,爆彈槍掛在胸前晃動,整具動力甲都在黑石反震中發出沉悶轟鳴。伊穆拉試圖抬杖阻止他,卡爾加的火力壓住了那條路線。萬變魔君在高處尖嘯,羽翼捲起狂潮,伽德列和凱倫頂著召喚物繼續清路。
李一摔在黑石階梯上。
他幾乎爬不起來。
可他還能看見。
他看見泰圖斯把鏈鋸劍繼續壓下去,黑石核心終於碎開一道貫穿裂痕。裂痕里迸發出一片被撕裂的現實,光芒、巫火和黑石造物在其中互相咬合,隨後反向坍縮。
伊穆拉此時像是被捏住脖子的野雞。
「這不對……」
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縫。
黑石核心徹底崩碎。
泰圖斯向後退開,爆彈槍抬起,對準那片正在失控的能量中心開火。爆彈鑽入裂縫,爆炸把殘餘結構炸得四分五裂。萬變魔君的影子在高處被扯長,羽翼邊緣碎成無數燃燒的眼睛。那些眼睛同時閉合,又同時裂開,發出尖銳到幾乎撕碎通訊的嚎叫。
伊穆拉被反噬的光吞住。
他的盔甲開始從內部裂開,藍紫火焰和幽綠色光路沿著裂縫互相撕咬。他伸出手,像想抓住那份被他稱作神聖知識的東西,指尖卻一寸寸化成燃燒的塵埃。
「不……這不是終點。」
他聲音嘶啞,卻仍帶著瘋癲的狂熱。
「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更多裂紋爬上他的面甲。
「萬變之主會記住——」
後半句話被亞空間裂隙吞掉。
伊穆拉的身影被扯向高處,又被黑石核心崩碎後的反向力量拖入下方。萬變魔君的投影隨之崩塌,巨大的鳥首在巫火中扭曲,權杖上的眼形符號爆成無數細碎光點。整片亞空間戰場開始向內塌陷。
卡爾加的聲音壓進頻道。
「撤離。」
泰圖斯轉身。
伽德列和凱倫立刻向後撤。卡爾加一邊開火,一邊用奧特拉瑪之拳砸碎塌落的黑石殘柱,替眾人打開回撤路線。李一試著站起來,右膝卻沒有聽從命令。他撐了一下地面,手甲在黑石碎屑里打滑。
泰圖斯看向他。
李一剛想說自己還能動,喉嚨里卻湧上一股血味,半個字都沒吐出來。
伽德列沖回來,抓住他右側肩甲。凱倫從另一邊架住他的背甲。兩名達摩克利斯小隊成員沒有說話,只把他從塌陷的黑石階梯上拽起來。
李一的視野已經開始發黑。
可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看見泰圖斯站在前方,用爆彈槍打碎最後一道撲來的紅字幻影;看見卡爾加的巨大身影擋在眾人後方,奧特拉瑪之拳的火力把亞空間裂隙邊緣轟成一片翻滾火海;看見萬變魔君碎裂的眼睛一枚枚熄滅。
下一瞬,整個世界被白光撕開。
……
李一猛地睜開眼。
現實的聲音像海嘯一樣涌回來。
爆彈槍聲、動力甲伺服結構、遠處仍未停歇的炮火、傷者粗重的呼吸、技術僕役尖銳的二進位禱文,全都在同一瞬間擠進頭盔。他躺在德梅里姆的黑石平台邊緣,半邊身體還壓在碎石和血水裡。天空仍然是藍紫色的,但那道吞噬一切的亞空間裂隙已經開始收縮,邊緣像被燒焦的傷口一樣向內蜷曲。
周圍站滿了極限戰士。
有些戰鬥兄弟還保持著舉槍姿態,像剛從停滯巫術中掙脫;有些人已經把槍口轉向裂隙,準備迎接任何殘餘敵人;還有幾名維克特里克斯近衛站在卡爾加附近,風暴盾重新展開,能量場在盾面前方低聲震鳴。
泰圖斯跪在不遠處,伽德列和凱倫也在旁邊撐起身體。
可李一的第一反應不是鬆口氣。
他盯著周圍那些藍色動力甲,看著現實里的戰鬥兄弟一個個轉頭,看著那些目鏡里映出的自己,心臟忽然重重撞了一下胸腔。
假的?
真的?
幻象?
亞空間殘影?
裂隙里的低語還像濕冷的手指一樣貼在腦後。剛才那些被釘住的戰爭切片、假泰圖斯、假李一、伊穆拉的笑聲和萬變魔君的眼睛,全都還殘留在視野深處。李一試著抬槍,右手卻只抽動了一下。精工爆彈手槍還在手裡,槍口無意識地偏向最近的一名極限戰士。
「列奧尼斯。」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蓋倫。
老兵軍士踏過碎石,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把爆彈手槍的槍口壓向地面。動作很穩,沒有驚慌,也沒有責備。盧坎站在另一側,爆彈槍警戒著裂隙方向。霍爾特在後方高處重新架槍,達克斯十七號的機械伺服臂正在掃描他的護甲損傷。
蓋倫低頭看著他。
「戰鬥結束了。」
李一的呼吸仍然很重。
他看著蓋倫頭盔上的傷痕,看著盧坎肩甲邊緣那道熟悉的爆彈擦痕,看著達克斯十七號背後重新接入的數據線。那些細節一點點把他從亞空間的殘影里拖出來。
這是現實。
至少這一刻是。
李一鬆開扳機。
手指再也握不住那支精工爆彈手槍,槍身從掌心滑落,被蓋倫穩穩托住,沒有掉進腳邊的血水裡。
「還能站起來嗎?」蓋倫問。
李一試著動了一下左臂。
沒有反應。
他又想撐起身體,胸口卻猛地一痛,眼前立刻發黑。
「……能。」
蓋倫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說謊。」
盧坎伸手架住李一右側肩甲。
「起來。」
這次李一沒有嘴硬。
他被蓋倫和盧坎從碎石里扶起來,殘破的左臂垂在身側,胸甲上的雙頭鷹徽記被燒黑了一半。周圍的極限戰士仍在警戒,裂隙正在遠處收縮,戰團旗幟在煙塵和火光里重新展開。
李一終於穩住了呼吸。
他看見卡爾加站在裂隙前方,奧特拉瑪之拳還冒著淡淡熱霧。泰圖斯也站了起來,動作沉重,卻仍然站在戰團長不遠處。
德梅里姆的戰場沒有安靜下來。
遠處還有爆彈聲,還有巫火殘焰,還有未被完全清除的敵人。
可伊穆拉已經不在了。
那尖細的笑聲消失了。
從頭盔內側鑽進來的低語消失了。
那些藏在碎片後方的藍紫色眼睛,也沒有再睜開。
裂隙邊緣正向內蜷縮,像一處被燒焦的傷口終於開始閉合。破碎黑石上還殘留著幽綠色光路,光芒一點點暗下去,最後只剩幾條細線卡在裂縫深處,像尚未冷卻的金屬脈絡。
李一靠著蓋倫和盧坎的支撐,慢慢抬起頭。
鈷藍甲冑,金色飾邊,燒黑的肩甲,仍在警戒的目鏡。爆彈槍口殘留著熱霧,鏈鋸劍齒刃上還掛著未甩盡的污血,動力甲伺服結構在煙塵里低聲運轉。
他們沒有變成幻象。
也沒有裂成尖笑的鳥眼。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槍口對外,背影向他。
現實里的戰鬥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