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娜聽見「馬丁」這個名字時,眼神里先是浮出一絲茫然。
她躺在病床上,臉色有些蒼白,唇色沒有血色。
「馬丁?」莫娜低聲重複了一遍。
李維看著她。
「對。」
「深灰風衣,戴半高禮帽,手裡提著一把黑傘。」李維補充道,「他來我家附近找我,說你在赫爾辛鐘錶廠出事了,也是他說比爾讓我過去救你。」
莫娜眉頭慢慢皺緊。
她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
可這種回憶顯然讓她非常痛苦。
她的手指微微蜷縮,額角滲出一點冷汗,眼白中原本已經被壓下去的齒輪紋路又隱隱浮動了一瞬。
比爾立刻按住她的肩膀。
「別強行想。」
莫娜閉上眼,緩了幾秒,才重新睜開。
「我對這個人……沒有印象。」
地下室里安靜下來。
李維有些奇怪地看了比爾一眼。
比爾沉默片刻,開口道:「莫娜,你們這次外派小隊不是有一名叫馬丁的成員嗎?」
莫娜眼神微微渙散。
「我們四人中……」
她聲音很輕。
「馬丁應該是我的隊友吧。」莫娜停頓了一下,表情帶著些許困惑,「我有些不記得了。」
李維看向病床上的莫娜,這種情況或許已經見怪不怪了。
「那其餘成員,在什麼位置?」
莫娜的目光明顯暗了下去。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道:「恐怕已經犧牲了。」
「你確定?」比爾問。
莫娜點了點頭,聲稱自己也是從裡面逃出來的。
比爾稍微思索片刻,並沒有繼續追問。
現在莫娜剛剛被救回來,精神狀態還不穩定,繼續問下去很容易讓她再次受到刺激。
他轉頭對旁邊的學徒吩咐。
「把莫娜轉到隔離休息室。」
「銀環不要取,十二小時內每隔一小時記錄一次倒計時殘留變化。」
「如果她眼白里的齒輪紋再次出現,立刻叫我。」
「明白。」
兩名十七號成員推來一張帶輪子的病床,小心翼翼地把莫娜轉移過去。
莫娜被推走前,忽然轉頭看向李維。
「韋恩。」
「嗯?」
「謝謝你。」
李維擺了擺手。
「你之前也幫過我。」
莫娜看著他,眼中仍帶著那種因記憶缺失而產生的空洞感。
她好像還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病床被推入走廊深處,地下室重新安靜下來。
比爾站在原地,臉色十分難看。
「赫爾辛鐘錶廠,比預想中麻煩。」
「暫時不會了。」比爾揉了揉眉心。
他看著李維,忽然說道:「你今天做得夠多了,先回去休息吧。」
「赫爾辛鐘錶廠的事,十七號會重新評估。」
李維點頭。
他確實不想繼續待下去。
精神封閉藥劑的效果還沒完全褪去,但他能感覺到一種隱藏在大腦深處的疲憊。
就像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壓在了意識底部,只等藥效消退後反撲。
「有事再通知我。」李維說道。
比爾點了點頭。
李維轉身沿樓梯往上走。
離開灰榆街十七號時,外面的雨終於下了起來。
這場雨下得十分密。
灰色雨絲斜斜落在街燈下,將整條街都打濕了。
李維拉起衣領,沿著街道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幾乎已經沒有行人了。
……
回到東街的新住處時,屋裡燈已經亮了起來。
艾莉薇聽見院門聲,立刻從廚房探出頭。
「韋恩?怎麼淋成這樣,工作的地方沒有傘嗎?」
李維搖了搖頭,隨後關上門,把外套脫下來掛在門邊。
艾薇莉拿了干毛巾遞給他。
「我給你留了熱湯。」
「不用了。」李維擦了擦頭髮,「我有點累,先睡一會兒。」
艾薇莉看他臉色確實不好,也沒再多問。
「那你快去休息。」
格雷坐在客廳椅子上,看了李維一眼。
「工作上的事?」
「嗯。」
格雷點點頭,沒有追問。
李維回到房間,關上門。
他換下濕衣服,躺到床上。
窗外雨還在繼續下著。
滴答。
滴答。
李維本來只是想閉眼休息一會兒,可疲憊比他預想中來得更快。
意識很快沉了下去。
……
他又回到了那奇怪的水倉里。
黑暗、冰冷。
唯有頭頂極遠處,隱約透著一絲光亮。
李維猛地睜開眼,卻發現自己無法動彈。
他懸浮在那片熟悉的水倉之中。
這一次,他感知到了周圍的一些事物。
水倉之外,有許多模糊的人影在走動。
他們穿著白色實驗服裝。
李維試圖看清那些人的樣子,可水倉外像隔著一層厚重的霧。
他只能看到他們在交談,在記錄,在觀察。
還有一個人,站得離水倉最近。
那人手裡拿著一個記錄本,像是在記錄著什麼。
交談的模糊聲音穿過水倉,落進李維耳朵里。
緊接著,四周再次響起低語,李維感覺頭都要炸了。
他想拼命掙扎,可身體依舊被那種無形力量束縛著。
他抬起手,終於勉強碰到了玻璃壁。
指尖觸及玻璃的一瞬間,一圈漣漪從接觸點擴散開。
水倉外那個拿著懷表的人影,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他緩緩低下頭。
李維看不清他的臉。
可他能感覺到,對方正在看著自己。
然後,那人抬起手,輕輕敲了敲水倉外壁。
咚。
咚。
咚。
幾聲之後,整個水倉猛地震動起來。
……
李維猛地睜眼。
房間裡一片漆黑。
他整個人從床上坐起,胸口劇烈起伏,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窗外雨已經停了。
屋裡只有牆上掛鍾規律走動的聲音。
滴答。
滴答。
李維盯著那隻掛鍾,隨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正在微微發抖。
剛才那種觸碰玻璃壁的感覺,真實得不像夢境一樣。
李維沉默了很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難道是藥劑的後遺症?」
他低聲說道。
「可沒聽那博士說有什麼後遺症啊。」
如果讓自己感染什麼後遺症,那也太倒霉了些。
他起身來到窗邊,盯著窗外的景色。
「要不要去問一問,如果真是感染了什麼奇怪的後遺症,那就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