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坪上殘肢橫陳,紅的白的淌了一地,順著石板縫隙蜿蜒而下。
中央那柄烏色長劍已飲飽了血,劍身轉血紅,每一次吞吐都扯動著滿地屍身中尚未散盡的精氣。
問答石對死屍、邪器沒有興趣,它想去追方才趁亂跑脫的女孩,奈何身軀笨重如山。
許默閉目坐於劍前。
築基二層,三層....
境界如潰堤洪水,一路橫衝直撞,毫無阻滯。
劍身嗡鳴漸止。
許默睜開眼,那張溫文的臉上浮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尋常的築基修士破一境,動輒十數年的苦修,耗去無數丹藥靈石,熬盡無數心血方能精進。
而他,不過枯坐片刻,便來到了築基五層。
「正修吸天地靈氣,邪修吸生人精血,同是奪造化以補自身,天地何曾分過正邪?唯人自分耳。」
「說得不錯。」
冷不丁一聲,從頭頂傳了下來。
許默汗毛乍起,他猛地抬頭。
只見半空中,幾道身影負手而立,正垂眼看著他,那目光淡漠得很,像在看一件過秤的貨物。
「碧陽宗……」
許默眸中掠過一絲錯愕,按說碧陽宗該是會放養邪修的。
「賀長青是中了邪氣後交代的,理應不會騙自己才是...」
他喃喃道,忽地想到了其臨死前那地大笑。
許默頓時明白了過來。
「賀長青最後所言不是碧陽宗要給其報仇,而是碧陽宗早早盯上了自己....」
「難怪...難怪會那般嘲笑自己...」
「原來是他早就知道,我會是死路一條....」
「又或者,自己能這般輕易潛入天鶴島,本就是有人在後頭撥著算盤....」
「好一出螳螂捕蟬啊....」
許默扯了扯嘴角,笑意慘澹,抬眼望向空中那幾道人影。
前一刻還在為那點修為沾沾自喜,這一刻卻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這落差實在難以言說。
但劍還在,命就在。築基五層,加上祭煉過的邪器,未必不能砍了幾個仙宗子弟!
為首那人看了他動作一眼,面上沒什麼表情,只道:
「勇氣可嘉。」
這語氣說不上嘲諷,倒像是見慣了這種事,隨口一說。
緊接著,便是一道青色缽盂已當空罩下,鋪天蓋地,陰影將整片殘垣都籠了進去。
許默手中那柄暗紅邪器不甘示弱,迎頭劈上,長劍與缽盂撞在一起,金鐵交擊之聲尖銳刺耳,誰也沒壓過誰。
來的到底不是一個人,又是一道法器從側面砸來,長劍卻仍在與缽盂纏鬥,但許默赤手空拳,不退反進,一拳砸了上去,血肉撞上法器,發出的卻是金屬碰撞的悶響。
「這邪法倒有些意思。道基用不了,便在肉身和邪器上補了缺。」
寶器嶺的弟子略一挑眉,手指一彈,又是一道金光寶鼎自掌心升起。
「可我寶器嶺別的沒有,就是法寶多。」
許默臉色驟變,抽身疾退,口中已罵了出來:「你們這些宗門子弟,仗著傢伙多算什麼本事!」
罵歸罵,但回應他的卻是劈頭蓋臉砸下來的幾道法器。
青色缽盂當頭罩落,金光寶鼎攔腰撞來,側面還有一道銀環旋斬而至。
邪器幫他扛了一道,許默再揮拳硬扛了幾下,拳骨已裂了數道口子,幾道法器幾度砸來後,整個人終究是被轟飛出去,撞在殘垣上,血肉模糊,再沒了抵抗力。
「到底是個半路出家的野路子,除卻一身蠻力,別無半點術法可提。」
那女修搖了搖頭,語氣里沒有惋惜,只是在陳述。
「瀧師兄。」
女修尊稱一聲。
為首的寶器嶺弟子走上前,五指虛張,許默跌落在地的暗紅長劍便自行飛入他掌中。
劍身上的暗紅紋路仍在流轉,卻溫順得像一條認了主的狗。
他將劍橫在眼前,端詳片刻,點了點頭。
「不錯,三品器胎,再鍛一鍛,四品有望。」
一旁煉屍殿的弟子走上前來,低頭掃了許默一眼,見他丹田處尚有一團暗紅的光在跳動,那是經邪器過濾後不沾業力的精血。
「正好,我殿裡那黑屍缺一類這般精血。」
他蹲下身,手指叩在許默丹田之上,指尖微屈,將那團精血生生剝了出來。
許默渾身猛地一震,修為如開了閘的水,直往下泄。
邪器沒了,修為沒了,那些被他吞入體內的眾多命相碎片、道基殘片,盡數反噬。
許默的面龐扭曲起來,五官幾要錯位,但還是咬著牙問道:
「你們……養了多少……像我這樣的……」
他的聲音已經含混不清,只有近處的人能聽見。
「多了去了。」
有弟子淡淡道。
……
李安子再踏上千紙嶺,那些孩童已被送走了。
師姐坐在堂中,手邊擱著一枚比他還要早回來的山嶺玉楔。
李安腳步頓了一瞬。
他目光落在玉楔上,那上頭綴著陣法模樣的紙紋,又嵌了一道木德靈物在其中,陣法竟是一體被封在楔中。
「這是把天鶴島的陣眼、陣盤....整套陣法都一併收回了?」
他在對面坐下。
靈宣將玉楔拿在手中,語氣平淡:
「自然,千紙嶺的東西,本就不是留給外人用的。」
玉楔收得這般快,怕是賀景行那邊剛一催動,便已落回師姐手中。那賀家的下場,也不言自明。
李安子怔了怔,那賀家,自有其取死之道,他倒也沒多在意,只是苦笑道:
「看來我沒會錯意。下回師姐直說便是,倒不必讓師弟猜這一路。」
「會錯意也無礙,陣法不會憑空消失,屆時再去取一次便是了。」
靈宣醉翁之意不在酒,「此番去了,可曾見識過到了別殿別嶺的手段?」
「嗯。」
他垂下眼,將所見所聞簡略說了。
靈宣早有所耳聞,見怪不怪:「看過了,便記住了?」
李安心中瞭然,師姐讓他走這一遭,並非為了一套陣法,分明是在點醒他,莫要忘乎所以。
她看得透。
李安此前仗著吞來的紙法有幾分底氣,行事少了些謹慎,如今走這一趟,倒叫他認清了自己的斤兩。
真要遭人算計,怕也是落得和那火德化身一般下場,他不可能次次都那般。
不過,算無遺策,也不太可能。
到底還是修為不夠,撐不起這份底氣。
眼下說旁的都沒用,得把修為、實力堆上去。
他,該築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