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輦停在城東廣場上，餘下的三十三名女劍侍分列兩側。
林楓跟著風玲瓏走到輦前，腳步放緩。方才在城東，他隔著玉輦感受到的那道目光還留著印象，像從極高處垂下來的一根冰線，不重，卻讓人脖頸發涼。
風玲瓏在輦前停步，躬身。
「聖主，李道友到了。」
玉輦內那道涼薄女聲傳出：「還請李道友入內。」
兩名劍侍上前，一人一邊掀起輦簾。
林楓抬眼望去，簾內霧蒙蒙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他沒猶豫，抬腳步入。
霧氣撲面，腳下一實，人已站在一座玉石大殿裡。
殿高三丈有餘，四壁全是整塊青玉，壁上嵌著不知名的星石，光從石縫裡滲出來，均勻，安靜，不刺眼。地面是一整塊無接縫的白玉，映著星石的光，腳踩上去卻無聲。
最盡頭是一張玉床，床前垂著半幅紗簾。
帘子掀開一角。
先出來的是一隻白淨修長的手，指尖搭著簾沿，掀簾的動作很慢，像在翻一本看了很多遍的舊書。
然後走下來一個人。
青色道袍，袖口繡著細密蓮紋，發冠極簡，只用一根青玉簪束住。面容算不上驚艷，眉眼間卻有種說不清的疏離，像誰欠了她錢一直沒還。
若不是早知道身份，很難把眼前之人與「聖主」兩字聯繫起來。
「太素。」她開口，只有兩個字。
林楓抱拳：「李逍遙。」
他如今已經把自己融進了這個身份。
太素抬手一揮，憑空出現一張玉桌，兩張玉凳，桌上一壺酒，兩支杯子。
「請坐。」
林楓也不客氣，坐了下去。
太素在他對面落座，親自為他倒了一杯。
酒液入杯，清亮，帶一絲極淡的蓮香。
她舉杯：「李道友，太素敬你。」
「客氣了。」
林楓舉杯飲盡。
酒一入喉，他眉頭動了一下。這酒和龍瑩瑩在城東樓里拿出來的一模一樣。太初道後山那幾壇千年靈釀，看來真是她順的。
他沒提這茬。
「不知聖主有何見教。」
太素沒急著開口，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放在桌上推過去。
玉簡通體青灰，正面刻著兩個字。
龍殤。
林楓拿起玉簡，翻了一面，背面空無一字。
「這是欽天監監正天元聖主給我的。」太素說，「也是他這次真正算出來的東西。」
林楓抬眼：「天元聖主算的不是深淵生物衝擊鎮淵城的事？」
「是，也不是。」太素端起酒杯，「鎮淵城只是表，龍家才是里。他算出的核心只有一件事——龍家有一劫，此劫之中，龍家血脈將徹底斷絕。」
林楓握著玉簡的手指緊了一下。
三百年後龍瑩瑩坐在龍府主位上嗑瓜子時說的那句話，又又冒了出來——三百年前深淵潮汐，龍家十六歲以上的男丁，一個都沒回來。
他原本以為那句話說的就是今天。淵主已經被他斬了，裂縫合了，退潮了。可太素現在告訴他，這件事不算完。
「聖主所言，在下不懂。」他把玉簡放回桌上，「可否直言？」
「抱歉，我也無法解釋明白。」太素的聲音里透著無奈，「天元聖主只說龍殤之劫，無人可解。」
林楓眉頭皺起來。
太素看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不過，我也略通命數。雖不及天元，但我以太初至寶太初卦石推演過龍殤之劫，發現其中還留著一線生機。」
「生機在何處？」
「推不出。」太素放下酒杯，「但方才那一戰，我知道了，龍家的一線生機在你，所以我想拜託你，若是有機會，請務必為龍家護住這一線生機。」
龍家的一線生機在我？
不，應該說是在李逍遙。
林楓想到剛剛太素聖主說天元聖主算出的龍殤之劫是龍家血脈徹底斷絕，可事實證明龍家三百年後還有血脈延續。
也就是說真正歷史上的李逍遙也有今日的經歷，也有太素聖主向他託付。
而最後龍瑩瑩之所以活了下去，就是因為李逍遙的存在。
想清楚這一點，林楓心中對這個他一直認為只是三百年前時空的副本莫名感到一絲恐懼。
自己現在頂了李逍遙的位置，自己前面秒殺了淵主，可自己的手段是半神之力，是妖狐之舞，這些都是來自西方神系的力量，原本三百年前的李逍遙不可能也有吧？
「李道友？」太素聖主見林楓久久無言，便出言喚了一聲。
林楓回過神來，壓下心頭疑慮，說道：「聖主放心，若當真如此，在下自然會做，不過我有個問題，聖主為何如此在意龍家？」
太素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龍帝當年兵解，為的不是龍家，是整個修仙界。」她說，「此後一萬年，龍家守著這道裂縫，不稱帝，不爭聖地之名，不領天心之位。龍帝值得後人萬世敬仰，龍家也值得敬重。」
林楓沉默片刻。
「還有一個問題。」他開口，「龍殤之劫，龍淵老祖可知？」
「不知。」太素答得很快，「天元聖主說過，此等命數若告知應劫之人，應劫之人反受其害。」
林楓點了點頭，剛要再問，風玲瓏闖了進來。
太素眉頭輕皺。
「玲瓏？」
風玲瓏躬身道：「請聖主恕罪，深淵裂縫中又有動靜了。」
林楓臉色一變，人已經站了起來。
太素卻沒動，她看了林楓一眼，然後對風玲瓏道：「你先退下吧。」
「是。」
腳步聲遠去。
太素抬起眼，看向林楓。
「看來真正的龍殤之劫，現在才來。」
「聖主，我先出去看看。」
「同去。」
太素起身，青色道袍一掃，玉床簾幕自動垂落。她走到殿門邊，側頭看了林楓一眼。
「李道友，記住我說的。」
「記住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玉輦。
林楓從玉輦里出來時，城東廣場上已經亂了。
許多修士們往城牆方向跑，太一真人不知何時到了此處。
他見到林楓微微點頭，旋即向緊隨林楓出來的太素聖主說道：「聖主！裂縫又開了，比此前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