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出來,蘇懷萱整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她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手裡還捏著那張B超單子,時不時低頭看一眼。陽光透過車窗,落在她握著紙張的手指上。
我開著車,沒說話。
車裡安靜了大概三分鐘。
「蘇予樂。」
「嗯?」
「那個酸梅湯,真的能喝嗎?」
我偏頭看她一眼。她沒看我,視線落在窗外,但耳朵尖紅了。
「醫生說少吃生冷的。」
「酸梅湯又不算生冷。」她反駁得很快,「常溫的,店裡那種,不加冰。」
「加冰你也要喝。」
「那我不喝冰的。」
我打著方向盤轉彎。前面快到別墅區了。
「你剛才不是說想吃酸辣粉?」
她一拍大腿:「哎,差點忘了。」
「所以酸梅湯到底還想不想要?」
她猶豫了三秒鐘。「……要。」
「那酸辣粉呢?」
「也要。」
「沈曼的酸梅湯,加上我給你做的酸辣粉?」我看了她一眼,「行啊,你倒是會安排。」
她理直氣壯:「我現在是兩個人,胃口大一點怎麼了?」
我沒接話。
車停進別墅院子。熄火前,她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子。
「蘇予樂。」
「又幹嘛?」
「你剛才……在醫院跟那個男的說話的時候。」她頓了頓,「我沒覺得你衝動。」
我拔車鑰匙的手停了一下。
「我就隨便問問。」她解開安全帶,聲音低下去,「你別多想。」
我轉頭看她。她正低著頭解安全帶卡扣,手指頭繞著帶子轉圈,耳朵又紅了。
「我沒多想。」
「那就好。」她推開車門,「下車下車,我要去放東西。」
她快步往屋裡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我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那點因為醫院的事而繃著的弦,慢慢鬆了下來。
沈曼的酸梅湯,果然是放在門口的。
一個保溫袋,裡面裝著兩個密封罐。底下還壓著一張便利貼,字跡龍飛鳳舞:「你倆慢慢喝,老娘不打擾了。不過蘇懷萱你記住,下次再把我關門外,我直接從窗戶爬進去。」
蘇懷萱拿起便利貼看了兩秒,嘴角抽了抽。
「她還真打算爬。」
「她做得到。」我把保溫袋拎進屋,「上次不是爬過你花店的二樓露台?」
「那次是鑰匙丟了。」蘇懷萱關上門,換了拖鞋,「不一樣。」
我打開保溫袋,擰開其中一罐。酸甜的氣味飄出來,混合著一點烏梅特有的煙燻味。
蘇懷萱湊過來,鼻子動了動。
「聞著挺正常的。」
「你要現在喝?」
「不喝。」她搖頭,往後退了一步,「先放冰箱,等會兒喝。」
「不是說常溫也能喝?」
「我想喝冰的。」
「……」
我拎著罐子站在原地。她已經轉身往廚房走了,背影寫滿了「我就是任性你怎麼著」。
我把兩罐酸梅湯放進冰箱,跟上去。
廚房裡,蘇懷萱正站在冰箱前翻東西。她拉開冷凍室的抽屜,腦袋探進去,上半身幾乎埋進去了。
「找什麼?」
「冰格。」她悶聲回答,「我上次凍的檸檬片呢?」
「上周用完了。」
「那百香果呢?」
「也沒了。」
她直起腰,回頭看我。那表情有點委屈。
「你什麼時候給我補貨?」
「前天剛問過你,你說不要。」我靠在門框上,「原話是『蘇予樂你煩不煩,冰箱塞得滿滿當當的』。」
她眨了眨眼。
「我說過這話?」
「說過。」
「我不記得了。」
「孕婦可以不記帳嗎?」
她把冰箱門關上,轉身面對我。手指著自己的肚子:「蘇予樂,我現在是兩個人。兩個人的記憶,分一半給這個小的,很合理吧?」
我忍著笑:「合理。」
「那你還跟我計較?」
「我沒計較。」我走過去,把她的手從肚子上拿下來,「你想吃什麼,我現在去買。檸檬百香果,或者別的什麼。」
她想了想:「芒果。」
「行。」
「要那種小台農,甜的。」
「好。」
「再買點草莓。」
「還有呢?」
她湊近一點,聲音壓低了:「買包辣條。」
我看著她。
她舉起手:「就一小包。解饞的。」
「醫生說——」
「醫生說的是少吃,不是不吃。」她打斷我,「再說了,我又不是天天吃。就今天,特別想吃。」
我盯著她看了五秒鐘。
她也看著我,眼睛眨都不眨。
「……行。」我轉身往外走,「就一小包。」
「嗯!」她在後面應得很大聲。
我去超市買了她要的東西。小台農,草莓,還有一包她常吃的那種豆皮辣條。結帳的時候,收銀員是個年輕姑娘,看我拿著辣條和水果,笑了一下。
「給女朋友買的?」
「老婆。」
她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回到家,蘇懷萱正窩在沙發上看手機。我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她立刻伸手去翻。
「辣條呢?」
我從最底下把那包辣條掏出來。
她接過去,捏了捏包裝袋,臉上露出那種得逞的表情。
「蘇予樂,你很不錯。」
「先吃水果。」我把芒果和草莓拿出來,「辣條等會兒。」
「為什麼?」
「空腹吃辣不好。」
她瞪我一眼,但還是放下了辣條,去拿芒果。我進廚房開始處理芒果,削皮,切塊,裝進玻璃碗裡。
她跟進來,倚在門邊看我。
「你刀工什麼時候變這麼好的?」
「練的。」
「跟誰練的?」
「跟你。」
她沒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小聲說:「我以前切芒果,好像總是弄得到處都是汁水。」
「嗯,第一次給我切的時候,案板上、手上、地上全是黃的。」
她臉紅了。「你怎麼不早說?」
「說了你就會不切了嗎?」
「……會。」
「所以我不說。」
我把芒果塊遞給她。她接過碗,叉起一塊放進嘴裡。
「甜嗎?」
「甜。」她又叉了一塊,舉到我嘴邊,「你嘗嘗。」
我低頭吃了。
確實甜。
她自己吃了幾塊,忽然放下碗,跑去客廳把那包辣條拿了回來。撕開包裝,捏起一根放進嘴裡。
我擦了擦手,看著她。
她嚼得很慢,眉頭皺著。
「怎麼了?不好吃?」
她搖頭,繼續嚼。咽下去之後,又拿了一根。
「好吃嗎?」
「一般。」她說著,又拿了一根。
「一般你吃這麼起勁?」
她手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然後把手裡那根辣條塞進我嘴裡。
我咬住了。
是那種熟悉的、咸中帶甜、有點油膩的豆製品味道。談不上多好吃,就是一股子童年記憶里的味道。
她看著我嚼,問:「好吃嗎?」
「一般。」
「那你還吃。」
「你塞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