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那四條紅線,足足看了半分鐘。
視線從驗孕棒移到她的臉上,再移回驗孕棒。反覆確認。
「懷了?」我問了一句廢話。
「嗯。」她帶著哭腔應了一聲,眼淚掉得更凶了。
我一把將她抱起來。沒有轉圈,怕晃到她,只是緊緊地把她箍在懷裡。我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聞著她髮絲間熟悉的茉莉花香,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二十二年來。我第一次哭得這麼毫無顧忌。
「哎喲喲,行了行了,別抱那麼緊,勒著我乾兒子了!」沈曼在旁邊大呼小叫,伸手過來扯我的胳膊,「快把她放下,孕婦不能受刺激!」
我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沙發上,拿過靠枕墊在她背後。
蘇懷萱抹了一把眼淚,看著我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破涕為笑:「你幹嘛,我只是懷孕,又不是泥捏的。」
「從今天起,你就是泥捏的。」我蹲在沙發前,握住她的手,「花房那邊你別去了,交給店員打理。廚房你也不許進。」
「你連班都不讓我上了?」她瞪眼。
「沒說不讓你上,我替你去。」
「你懂什麼叫蝴蝶蘭的溫控嗎?」她懟我。
「我懂。」
沈曼拿著手機,在客廳里走來走去,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戳著:「我得去發個朋友圈……不對,這事兒得先通知沈清秋。她要是知道自己要當奶奶了,估計能把沈氏集團的股份直接送一半給這未出生的崽。」
電話撥通了。沈曼特意開了免提。
「喂,沈曼,我正在開董事會。」沈清秋清冷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音里隱約能聽到幾個老頭子在爭論什麼。
「開什麼破會!」沈曼扯著嗓門喊,「你兒媳婦懷孕了!兩道槓!你趕緊滾過來!」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大概三秒鐘。
「今天的會到此結束。散會。」沈清秋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我聽出了一絲顫抖。緊接著是椅子拖動的聲音,高跟鞋急促的腳步聲。
「我馬上到。」
電話掛斷。
半個小時後,一輛黑色的賓利在別墅院子裡急剎車,輪胎在濕滑的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沈清秋推開車門,連傘都沒打,直接衝進了屋。
她平時一絲不苟的盤發散落了幾縷,剪裁得體的職業套裝上也沾了雨水。跟在她身後的,是她的首席秘書,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萱萱。」沈清秋徑直走到沙發前,看著蘇懷萱,眼眶瞬間就紅了。
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冷酷無情的女強人,此刻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想摸摸蘇懷萱的肚子,又不敢伸手。
「媽,你先坐。」蘇懷萱有些侷促,她對沈清秋這種過度熱情的反應還是有些不太適應。
「我不坐。」沈清秋轉頭看向秘書,「張秘書,去聯繫江海市最好的私立婦產醫院,把頂層VIP套房包下來,從現在開始待命。另外,去請兩位金牌月嫂,明天一早就搬過來。還有,把這棟別墅的安保系統升級,樓梯全鋪上防滑地毯,邊角全包上海綿……」
「停!」蘇懷萱聽不下去了,出聲打斷。
她揉了揉太陽穴,看了一眼沈清秋,又看了一眼旁邊正拿著平板瘋狂下單嬰兒用品的沈曼。
「我才剛查出來,頂多不過四周。你們現在包醫院、請月嫂,是不是太誇張了?」
「不誇張。」沈清秋一臉嚴肅,「生孩子是鬼門關走一遭。我當年就是因為……」她頓住了,看了我一眼,把後半句話咽了下去,「總之,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對!」沈曼附和道,「我剛才已經定了一套義大利手工定製的嬰兒床,還有幾十套連體衣。男孩女孩的我都買了。哦對了,我還聯繫了一個法國的早教團隊……」
蘇懷萱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她本來就因為孕初期的激素變化,情緒容易暴躁。加上她從小獨立慣了,最討厭別人干涉她的生活節奏。現在這兩個女人,打著「為她好」的旗號,恨不得把她裝進無菌真空罩里。
「我說夠了!」蘇懷萱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玻璃水杯,「砰」地一聲砸在茶几上。
水花四濺。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沈清秋和沈曼都愣住了。
「我只是懷孕。」蘇懷萱看著她們,胸口劇烈起伏,「我不是得了絕症,也不是喪失了生活自理能力的廢物。我有手有腳,我知道怎麼照顧自己。你們不要把你們那些誇張的做派強加到我身上。我不需要十幾個保姆圍著我轉,也不需要把我的家改成病房!」
她說完,轉身往樓上走,腳步踩得極重。
「萱萱……」沈清秋想去拉她。
我上前一步,擋在了沈清秋面前。
「媽,沈姨。」我看著她們,語氣平緩卻不容商量,「你們先回去吧。」
沈清秋看著我:「樂樂,我只是擔心她……」
「我知道。」我點點頭,「但她現在需要的是安靜和休息,不是一堆陌生人住進家裡來監視她的生活。我是她的丈夫,我會照顧好她。如果我搞不定,我會向你們求助。但現在,請給她一點空間。」
沈清秋看著我,眼神變了變。那是一種看到兒子真正長成一個男人的欣慰。
她嘆了口氣,點點頭:「好。我懂了。我不逼她。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沈曼也收起了平板,撇撇嘴:「行吧,我那些東西先寄回我自己家。你們小兩口自己折騰吧。」
送走她們,我上樓推開臥室的門。
蘇懷萱坐在床沿上,正在生悶氣。看到我進來,她別過臉去。
「我剛才是不是脾氣太大了?」她悶聲問。
「大點好。」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攬住她的肩膀,「你脾氣不大,怎麼鎮得住外面那兩個女強人。」
她靠在我肩膀上,嘆了口氣:「我就是覺得煩。她們一弄那麼大陣仗,我就覺得我不是我了,成了一個專門用來生育的機器。」
「你永遠是你。」我吻了吻她的發頂,「你首先是蘇懷萱,其次是我的妻子,最後才是孩子的母親。我不允許任何人剝奪你做自己的權利。就算是我媽也不行。」
她抬起頭看著我,桃花眼裡泛起笑意。
「蘇予樂,你長本事了。連你媽都敢懟。」
「我這叫護內。」我伸手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現在,這位脾氣暴躁的孕婦,能賞臉讓我帶你去醫院做個正式的檢查嗎?」
她握住我的手,十指交叉。
「走吧。去看看我們的小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