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少女】

2026-05-31 22:25:47 作者: 我想裝空調
  從雪山下來,我們沒有再繼續往南,而是調轉車頭,開始往江海的方向開。

  這場計劃之外的「蜜月旅行」,也差不多,該到尾聲了。

  回去的路上,氣氛比來時,要安靜許多。

  沈曼大概是真的被那座雪山給折磨得不輕,一連兩天,都處於一種半死不活的狀態。

  大部分時間,她都把自己關在臥室里補覺,偶爾出來,也是一副蔫頭耷腦、生無可戀的樣子。我和萱姨,倒是樂得清靜。

  大部分時間,還是我開車。

  萱姨就坐在副駕駛,或者後面的卡座上,看書,聽音樂,或者,就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我們倆的話,也變少了。但那種感覺,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親密。

  有時候,我開著車,她會忽然伸出手,餵我吃一瓣橘子。那橘子是酸酸甜甜的,但我吃到嘴裡,卻全是甜。

  有時候,她看書看累了,會把頭,輕輕地,靠在我的肩膀上,閉目養神。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一點點地變得均勻而深長。我甚至捨不得挪動半分,生怕驚擾了這份安寧。

  有時候,我們在服務區休息,她會像個小妻子一樣,自然地,幫我整理被風吹亂的衣領。她的手指尖涼涼的,卻溫暖了我整個胸膛。

  我們之間,不再需要那些刻意的、充滿了試探和拉扯的言語。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明白對方心裡在想什麼。那種感覺,很舒服,很踏實。就像,我們終於找到了彼此最舒適的相處方式。

  這天下午,我們正在高速上行駛著。

  沈曼終於從她的「冬眠」狀態中,甦醒了過來。她打著哈欠,從臥室里走出來,看到我和萱姨,一個在開車,一個在旁邊安靜地看書,撇了撇嘴,一臉的嫌棄。

  「我說你們倆,能不能有點年輕人的朝氣?這車裡,安靜得跟個圖書館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拉著兩位退休老幹部,去療養院呢!」

  她說著,也不管我們,自顧自地,走過去,打開了車裡的音響。她把音量,調得很大。一陣略帶沙啞的、充滿了故事感的男聲,伴隨著清脆的吉他掃弦聲,瞬間就充滿了整個車廂。

  是趙雷的歌。


  我聽出來了。但是,具體是哪一首,我一時半會兒,卻想不起來。

  「偶爾畫一畫妝吧,我們從來就不會老……」

  當第一句歌詞唱出來的時候,我握著方向盤的手,下意識地,緊了一下。我轉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萱姨。

  她也放下了手裡的書,正抬起頭,安靜地,聽著。

  陽光,透過車窗,灑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的桃花眼,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顯得有些迷離。她的嘴角,也沒有了平時的那份慵懶的弧度,反而有些緊繃。

  「那是鏡子的玩笑,在玻璃窗前伸伸你的懶腰……」

  歌聲,還在繼續。趙雷那獨特的、帶著幾分粗糲和滄桑的嗓音,像一個說書人,在緩緩地,講述著一個關於青春,關於愛戀,關於錯過,也關於成長的故事。

  車裡很安靜。沈曼也沒有再像平時那樣,跟著瞎哼哼。她只是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或許,她也從這首歌里,聽到了自己的影子。那個曾經為了愛情,奮不顧身的,自己。

  「你送走昨天,輕輕落下腳尖……轉身與你重複道別的人已走遠……哦,別回望少女……那是逆流的往昔……」

  我看著前方的路,心裡,卻翻江倒海。

  少女。

  這個詞,離萱姨,好像已經很遙遠了。

  她在我面前,總是扮演著一個長輩的角色。成熟,穩重,無所不能。她會為我洗衣做飯,會為我操心學業,會為我擋住所有的風雨。我習慣了她的強大,習慣了她的無所不能。

  以至於,我常常會忘記。

  她被我叫做「萱姨」的時候,自己,也才不過20多歲。那也是一個,被稱為「少女」的年紀。那個年紀的她,也應該像歌里唱的那樣,有自己的夢,有自己的追求。可以肆意地揮灑青春,可以毫無顧忌地去愛,去恨,去瘋。

  可她,卻為了我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拖油瓶,放棄了一切。

  她放棄了去北京,去上海的機會。我還記得,她有一次喝醉了,曾經斷斷續續地跟我說過,有個叔叔想讓她去北京發展,說她的文筆可以去當編輯,去做作家。那是她年輕時最閃閃發光的夢想。


  她放棄了那些追求她的、優秀的男人。我知道,在她20多歲的時候,有過很多人喜歡她。那些人開著好車,穿著得體,有著光鮮的前程。他們會在她面前獻殷勤,會為她花錢,會承諾給她一個美好的未來。可她,都拒絕了。

  她放棄了作為一個少女,本該擁有的,所有光鮮亮麗的,無憂無慮的生活。她沒有去過想去的地方,沒有穿過想穿的衣服,沒有談過一場真正屬於自己的戀愛。她把所有的青春,都獻給了一個不是她親生的孩子。

  她把自己,活成了萱姨,一個長輩,一個,無所不能的,女金剛。

  「你舞動的俏影,隔著玻璃,提醒你時刻要保護好自己……在梅雨的黑夜裡,在無所謂的方向里,裝滿晚風的外衣,樹影拂掠過末班車的眼睛,孤單的人坐在最後一排座椅……」

  我的眼睛,有點發酸。我的喉嚨,也有點堵。

  我伸出一隻手,覆在了萱姨放在膝蓋上的手上。她的手,動了一下,然後,反手,握住了我。她的手指,緊緊地,纏繞在我的手指間。

  我們倆,誰也沒有說話。但我們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這首歌,唱的,是趙雷的少女。但聽在我們倆的耳朵里,卻變成了,我們的故事。那個關於撿拾,關於守護,關於成長,也關於愛的,獨一無二的故事。

  我想對她說,我看見了。我看見了你為我放棄的一切。我看見了你眼裡那份隱忍的心疼,和那份深藏的遺憾。我看見了你有多孤單,有多累。

  但我也想對她說,你不是一個人。從今以後,我會用盡我的一生,去補償你失去的一切。我會讓你重新成為那個少女,重新擁有屬於你的夢。

  歌放完了。車裡,又恢復了安靜。

  「切,什麼破歌,難聽死了。」

  沈曼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她坐起身,拿起遙控器,直接切到了下一首。一陣勁爆的,充滿了電音和鼓點的,DJ舞曲,瞬間就取代了剛才那悠揚的吉他聲。

  「來來來!嗨起來!」

  沈曼像個打了雞血的女戰士,一邊喊著,一邊在車廂里,開始瘋狂地,扭動著自己的身體。她的舞蹈沒有章法,甚至有點滑稽,但那份肆意和釋放,卻是最真實的。

  萱姨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轉變,搞得一愣。她的手,從我的手裡抽了出來,轉過身,看著沈曼那副瘋癲的樣子。隨即,她無奈地,笑了。

  那是一種,又好氣又好笑的笑。

  她轉過頭,看著我,那眼神,像是在說:你看,這個瘋女人。

  我也笑了。我知道,沈曼不是真的覺得那首歌難聽。她只是,不想讓我們,都沉浸在那種傷感的情緒里。

  這個女人,總是用她自己那套,簡單粗暴的方式,來表達她的溫柔。雖然,有時候,會顯得,有點……神經質。

  但正是這種神經質,讓我們三個人,能夠在這輛房車裡,繼續笑,繼續鬧,繼續活著。

  我們一路,就在這種,時而安靜,時而瘋癲的氣氛中,回到了江海。

  當房車駛下高速,看到那熟悉的、寫著「江海歡迎您」的巨大路牌時,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近鄉情怯的感覺。

  短短十幾天的時間,卻感覺,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我們經歷了那麼多事。有驚心動魄的危機,有死裡逃生的慶幸,有雪山之巔的浪漫,也有這說不清道不明的,百感交集。

  我們經歷了沈清秋的商業戰爭,經歷了沈良的背叛,經歷了那些足以摧毀一個普通人的打擊。但我們活了下來。不僅活了下來,還活得更加清醒,更加堅定。

  我的眼睛,在看到那個熟悉的路牌時,忽然就濕潤了。

  「回家了。」

  我握著方向盤,輕輕地,說了一句。那聲音,有點哽咽。

  「嗯,回家了。」

  身邊的萱姨,也輕輕地,應了一聲。她的手,又一次,握住了我的手。

  是的,回家了。

  回到我們那個,有花,有草,有彼此的,家。

  我開著車,駛入了江海的市區。熟悉的街道,一個一個地,從我眼前閃過。那家我們常去的麻辣燙店,那個我們一起逛過的菜市場,還有那條通往宣予花房的路。

  一切,都還是老樣子。但我,卻已經不是那個,只會躲在萱姨身後的男孩了。

  我已經22歲了。我已經大學畢業了。我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擔當。

  我可以保護她了。

  不僅僅是用身體,用金錢,用那些看得見的東西。更重要的是,我可以用我的理解,我的陪伴,我的愛,去守護她。

  我可以讓她重新成為那個少女。不是那個被時光磨平了稜角、被生活壓彎了腰的少女,而是那個在我心裡,永遠閃閃發光的少女。

  「到了。」

  萱姨指向前方。

  那是一條熟悉的、有著老榕樹的街道。樹下,是一家花店。玻璃窗上,寫著「萱予花房」四個字。

  那是我們的花店。

  那是我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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