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王超同志吧?」
王超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對,我是王超。」
「酒廠廠長一早就打電話交代過了,知道你們今天來探親。」
「你們先去最後一排家屬等候房那兒等著,我這就派人下地,把孫朝江老兩口叫回來。」
「辛苦同志了。」王超客氣了一句。
說著順手從兜里摸出一包中華,悄沒聲兒地塞到對方手裡。
幹事看了手中的煙竟然是中華,臉上笑意更濃,辦事態度也越發爽快。
他轉頭沖院門口站崗的民兵招了招手。
「你,趕緊去地里,把孫朝江老兩口立刻叫回來,有家屬探親,」
年輕民兵應了一聲,快步朝田間地頭跑去。
這時候,地里寒風呼嘯。
孫老爺子老兩口正彎著腰,一下一下艱難地刨著凍土。
歲數大了,手腳不利索,每掄一下鋤頭,身子都跟著晃悠。
兩人臉上布滿風霜,滿是疲憊,早就習慣了日復一日的苦累。
民兵一路小跑衝進地里,高聲喊道。
「孫朝江兩口子先別幹了,停下。」
老兩口聽見喊聲,慢慢直起酸痛的腰,滿臉茫然地瞅著跑過來的民兵。
老爺子喘著粗氣,啞著嗓子問。
「同志,怎麼了?是出啥事了?」
「你們家裡來人探親了,趕緊跟我回去。」
二老當時就愣住了,眼裡全是不敢相信。
閨女、女婿早就下放牛棚,沒了音訊,他們老兩口哪還有家屬來探親。
老太太顫巍巍開口,聲音帶著哆嗦。
「探...探親?我們家...」。
這幾年,親戚們都躲得遠遠的,誰都怕沾上下放人員的邊,早就斷了來往。
他們早就不盼著有人來看自己了。
「別愣著了,是上面特批的探視,趕緊扛著鋤頭跟我回去,別耽誤時間」。
老爺子和老太太對視一眼,眼底滿是疑惑,卻不敢耽擱。
只能扛著鋤頭,拖著疲憊的身子,跟在民兵身後。
老兩口一路沉默,心裡又慌又犯嘀咕。
一路走到農場最後一排房子,他們家門口,站著兩個年輕身影,安安靜靜的。
二老看著眼前乾乾淨淨、亭亭玉立的姑娘,一時之間,竟然完全認不出來了。
陶欣看著眼前蒼老憔悴、滿身風霜、判若兩人的姥姥姥爺。
看著曾經體面儒雅的二老,如今佝僂瘦弱、滿臉滄桑。
攢了好幾年的思念、心疼,一下子全湧上來,再也繃不住。
眼淚唰的一下就掉了下來,她再也克制不住,哽咽出聲。
「姥姥,姥爺。」
喊完,她不管不顧,飛快地朝二老跑過去。
二老當場僵在原地,渾身一震。
看著撲過來的姑娘,眼神呆呆的,嘴唇不停哆嗦。
老太太睜著模糊的雙眼,顫抖著伸手,聲音哽咽,不敢確認。
「你....你是....欣兒?」
陶欣衝到二老面前,使勁點頭,淚水洶湧不止。
「是我,姥姥姥爺,我是欣兒,我來看你們了。」
一句話,徹底擊潰了兩位老人多年的堅韌。
這幾年吃苦受罪、忍凍挨餓、看盡白眼,他們從沒掉過一滴淚。
可此刻聽到親孫女的聲音,所有委屈、苦難、思念瞬間爆發。
老太太一把抱住陶欣,哭得渾身發抖。
老爺子眼眶通紅,老淚縱橫,伸手撫摸著陶欣的頭。
哭聲里,藏著無盡的思念,也藏著熬出頭的委屈與來之不易的重逢。
哭過一場,情緒慢慢平復下來。
幾個人進了屋,隨手就把房門掩上了,特意避開外頭來往的人流眼目。
王超拿眼掃了掃屋裡頭,屋子收拾得倒還乾淨。
可家當實在寒酸,就一張硬板床,一張用簡單木塊拼成的方桌,再加一條長板凳。
連個能取暖的火炕都沒有。
牆角的灶台更湊合,就拿幾塊頭磚搭起來的。
上頭架著個豁了邊的破鐵鍋。
這就是二老全部的家當。
剛一挨床邊坐下,姥姥就攥緊了陶欣的手。
她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陶欣,滿眼的心疼,像要把這幾年沒見的空缺都補回來。
陶欣鼻子一酸,剛壓下去的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轉。
她趕緊吸了吸鼻子,抬手給姥姥捋了捋鬢角的白髮。
「姥姥,你別瞅了,我這不好好的嘛。」
「你瞅我這臉,都圓了一圈,哪兒像受苦的樣兒啊。」
姥姥嘴唇哆嗦著,半天才說出話來。
「我的乖欣欣,可把姥姥想死了。」
「我跟你姥爺天天念叨你,就怕你下鄉挨欺負,吃不飽穿不暖的。」
陶欣趕緊把臉上的淚痕擦乾淨,從床上站起來。
她一把拉過站在旁邊的王超,鄭重其事地看向二老。
「姥姥,姥爺,我給你二老介紹個人。」
「這是王超,是我對象。」
二老一聽這話,趕緊都抬起頭。
四隻眼睛齊齊落在王超身上,上上下下打量著。
小伙子身姿挺拔,站得筆直,一臉的穩重周正。。
王超見二老瞅著自己,趕緊往前跨了半步,恭恭敬敬鞠了個躬。
「姥姥姥爺你好,我是王超。」
「頭回來看你二老,也沒帶什麼稀罕物件,你二老別見怪。」
二老一聽這話,臉上都露出點笑意,趕緊點頭讓他坐。
陶欣怕二老心裡不踏實,趕緊趁熱打鐵,把這些年的事兒一股腦兒都說了出來。
「姥姥,姥爺,你二老不知道。」
「我爹娘這兩年牛棚,全仗著阿超暗地裡幫忙照拂,才能平平安安熬過來。」
「我那未來的公婆一家,都是特別厚道的局氣人。」
「待我就跟親閨女似的,半點兒沒因為我爹娘是下放人員就瞧不起我,反倒更疼我。」
「我下鄉當知青的那大隊,也是王超出錢給大隊蓋了所小學校。」
「靠著他的安排,我不用下地刨凍土乾重活,就安安穩穩在學校當老師。」
「每天工分都掙得滿滿的,半點兒苦都沒受著。」
「我現在日子過得特踏實,真的,全虧了他。」
聽完陶欣這一番話,孫朝江老兩口徹底愣住了。
兩人你瞅我,我瞅你,眼神里又是震驚,又是熱乎。
這些年他們挨農場裡,天天乾重活受大累。
心裡頭最記掛的,就是孤身一人在外頭的寶貝孫女。
最怕她下鄉遭罪,受人擠兌,連個撐腰的人都沒有。
萬沒想到,孫女早早就遇上了這麼靠譜、又重情義的好孩子。
姥爺神色鄭重,盯著王超看了好半天,才緩緩開口。
「好孩子,真是難為你了。」
「多謝你這麼護著我們家欣兒,還護著我們閨女女婿。」
「這份恩情,我們老兩口記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