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易化神，對彩蓮是好事，對山主是壞事。
這不是自視過高，是一個擺在眼前的事實。
地府管理眾多鬼官，掌控生死輪迴，在神道上也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未來的彩蓮知曉一切歷史，所以她會選擇一個對自己最有利的地府主。
王易很合適。
「難道一切是提前安排好的？」
王易眼皮微動，心裡產生了一種模糊的感覺，未來的彩蓮更加神秘，不可預知。
……
海面平靜，浪花翻滾。
王易想起了一件事，低下頭，俯看海底。
鬼官都在神廟內沉睡，除了這些人之外，荒原上應該還有其他活人。
比如陳清月，柳曲籽和幾個銷聲匿跡的徒弟。
王易眼帘低垂，腳下的神像悄然晃動。
一股龐大的神念輕飄飄落入海底，從山頂向四周滑落，覆蓋整座山頭，然後繼續擴大，瀰漫整座荒原。
奇怪。
王易頓了一下，眉頭輕輕提起。
他只看見了陳清月一個人，守在山腳下的破廟內，靜悄悄的睡著了。
除了她之外，荒原上再也沒有一個熟悉的面孔。
柳曲籽不見了，剩下的幾個徒弟也都消失了。
海底一片死寂，荒原空曠無垠，
只剩下一座座老舊的神廟，海水瀰漫在神廟中，夾帶著細小的絨毛。
王易思索片刻，隱約察覺到了什麼。
他催動神念，從荒原這邊去往另一邊。
荒原另一邊有一座雪山，雪山上埋著枯骨，死了很多凡人，都是曾經澤國的遺民。
神念轉瞬萬里，剎那間懸停在雪山之上。
王易眯起眼睛，看見了成百上千具屍體，它們爬跪在地上，繞著山頂叩首。
屍體的動作像在懺悔，也像在祭拜。
在屍群的最前方，靠近山頭的地方，有幾具不一樣的東西。
它們也是屍體，只不過身上長滿了毛髮，毛茸茸，紅彤彤。
一共八具紅毛屍，七男一女，是同一座道觀里走去的師兄弟。
最靠近山頂的紅毛屍看起來最纖細，動作姿勢也最怪異。
她明明身體向前，頭顱卻高高抬起……遙遙的望著海面，始終沒有低下頭。
臨死之前，她在看什麼呢？
又經歷了什麼呢？
師傅端坐在海面上，煉化屍體，默默閉上了雙眼。
柳曲籽在冰涼的海水中掙扎向前，只要冒出頭，就能出聲提醒。
沒過多久，海面看上去越來越近。
柳曲籽卻身體一僵，聽見了身後的聲音。
有人問她去哪兒？
柳曲籽不敢回頭，沒有回應。
漸漸的，海水沒有那麼涼了，師傅的背影也不遠。
可是柳曲籽沒了力氣，仰起臉，瞳孔深處冒出了一縷紅色。
意識模糊之際，她勉強張開嘴巴，發出了細微的聲響。
「嗚~」
噗。
一簇紅毛從喉嚨里冒了出來，把聲音堵了回去。
再然後，海水中無窮無盡的紅毛開始跳動，如一雙雙手抓住了手臂。
有人墜入深海，再沒有清醒過來。
……
神念回到身體，王易睜開眼睛，看見了海面上的另一個人。
它彎腰行禮，叫了一聲：「師傅。」
王易面無表情，沒有回應。
叫師傅？
叫誰呢？
我嗎？
王易安靜半響，輕嘆了一口氣：「我一早知道你不是人。」
「是啊師傅，您的眼光很準。」
呂直點頭承認，說：「我是一條狗，從山上下來的狗。」
王易問：「山主養的？」
「對。」
山主養了很多條狗，呂直是其中比較特殊的一條。
特殊在他是最後一個下山的，第一個死在了路邊。
「山主賜予我一雙眼睛，能窺見眾生死相。」
呂直說：「我一直覺得這雙眼睛能看透生死，但現在想想死相併非生死，而是與因果有關。」
人的生死是前生今世，只和自己有關。
死相卻與他人糾纏，是兩個人的因果。
呂直抬起頭，眼神很認真：「師傅，你背後的死相很多很多，但我看不清裡面的因果。」
王易聞言只是笑了一聲。
狗眼睛要是什麼都能看清，那還了得？
「所以呢？」
所以這位大徒弟想做什麼？
呂直抬起頭，說了一句話：「我活著的意義，就是替山主找到像您這樣的人。」
因果雜亂，狗眼看不清楚。
這樣的人大概只有兩個，一個是王易，另一個是彩蓮。
事已至此，王易孤身一人走上神道，彩蓮還是沒有出現。
呂直就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了。
它伸出手，挖掉了自己的雙眼。
鮮血順流直下，海水中，密密麻麻的紅色絨毛開始跳動，它們迅速繁衍，滋生……一生二，二生四，轉眼間越生越多，變得無法控制，肆意生長。
不久後，海洋變成了詭異的紅色。
無窮無盡的紅色絨毛鋪在海面上，如活物一般蠕動，搖晃。
這是什麼玩意兒？
王易站在原地，眼神莫名怪異。
仙人靈根畏懼清水，但這些紅毛似乎並沒有什麼反應。
它們甚至如魚得水，毛髮明亮柔順，愈發跳脫，歡快。
王易彎下腰，拔起一小簇紅毛。
他仔細分辨了許久，發覺紅毛有點特別。
有一絲很淡很淡的仙氣，還有一縷很輕很輕的神性，它們似乎是從仙人和神像上長出來的東西，夾在兩條路中間，肆無忌憚的生長。
「既能在仙路上生長，也能在神道上存活。」
王易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這些紅毛是山主用來對付彩蓮的手段？」
但目前來看，它們並沒有表現出什麼特殊的用途，也沒有任何侵略性。
紅色絨毛只是在緩緩生長，把這裡變成了一片毛茸茸的海洋。
……
呂直早就死了，躺在海面上，化作土壤，身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毛。
王易孤身一人站在紅海中央，不知道在想什麼，也不清楚在等什麼。
許久許久，海上吹來了一陣風。
紅毛漫天飄起，飛得到處都是。
下雨了？
王易抬起頭，在洋洋灑灑的紅雨中，隱約看見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祂好像站在很遠的地方，輕描淡寫，朝這裡看了一眼。
陰影遮住海面，王易低下頭，手臂上長滿了紅毛。
他笑了一下，然後死了。
……
「山主是不是不讓你殺我？」
只是不想，而非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