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王建國就醒了。
他洗漱完，換上昨天準備好的衣服，對著鏡子照了照——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西裝筆挺，皮鞋鋥亮，看著精神得很。
他走出臥室，發現梁璐已經起來了，在廚房裡忙活。
「起這麼早幹嘛？」他問。
「給你做早餐。」梁璐頭都沒回，「吃了再走。」
王建國想說自己不餓，但看著梁璐忙碌的背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坐到餐桌前，等著。
沒多久，一碗熱騰騰的面端了上來。陽春麵，清湯寡水的，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
王建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愣了一下。
「怎麼了？」梁璐問。
「沒什麼。」王建國低下頭，繼續吃。
味道還是那個味道，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他吃完最後一口，放下碗，站起來。
「走吧，我送你。」梁璐說。
王建國點了點頭。
兩人出了門，走到樓下，天剛蒙蒙亮。空氣很新鮮，帶著一點涼意。
高啟強的車已經停在了門口。他靠在車門上，見他們出來，忙打開車門。
「老領導，梁書記，請。」
王建國上了車，梁璐跟在他後面也上了車。
車子發動，駛出小區，駛上主幹道。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王建國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建築，心裡頭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在漢東待了這麼多年，真要走了，還真有點捨不得。
梁璐握住他的手，小聲說：「捨不得？」
王建國點了點頭。
「捨不得就對了。」梁璐說，「說明你在這兒沒白待。」
王建國轉過頭看著她，笑了。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梁璐白了他一眼：「我一直都會說，只是你沒認真聽。」
車子到了機場，天已經大亮了。
候機大廳里，已經有人在了。
李達康、孫連城、易學習、程度。
一群人站在那裡，見王建國進來，呼啦啦地圍了上來。
「老領導，我們來送您。」李達康走上前，伸出手。
王建國握著他的手，看著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心裡頭熱乎乎的。
王建國看著所有人，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喉嚨堵得厲害。
最後，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大步走向安檢。
梁璐跟在他旁邊。
兩個人過了安檢，消失在通道盡頭。
王建國站在候機廳的落地窗前，看著停機坪上一架架起飛的飛機，心裡頭翻湧著萬千思緒。他想起了剛來漢東時的那天，也是秋天，銀杏葉金燦燦的，鋪了一地。那時候他還是個從中央下派過來的年輕幹部，誰都不認識，誰都不服他。這一晃，多少年過去了。
他想起金山縣修路的日子，天天熬夜加班，第二天天不亮又爬起來，那時候苦是苦，但心裡頭踏實，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為了什麼。
他想起在呂州治理月牙湖的日子，那時候的他頂著壓力，推掉趙瑞龍的美食城項目，趙立春的面子他沒給，後來他被調走了，趙瑞龍趾高氣揚的來送他。
他想起回到省里當紀委書記的日子，那些年查了多少案子、辦了多少人，他已經記不清了。
他想起那些年跟沙瑞金鬥智鬥勇的日子，那時候他以為沙瑞金是他的對手、是他的敵人，現在回過頭看，不過都是身不由己罷了。
沙瑞金退二線的時候，他去看過他。兩人坐在小院裡喝茶，誰都沒提過去的事，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他還想起那些年跟高育良一起走過的日子。從漢東大學到省委大院，從師生到同事，從並肩作戰到彼此提防，這條路走得磕磕絆絆，但誰都沒掉隊。高育良說他這輩子最大的幸運就是教過他這個學生，王建國想說，自己這輩子最大的幸運，就是遇到了這個老師。
他也想起了侯亮平。那個人走到最後，已經面目全非了，但當年他們一起在漢東大學讀書的時候，侯亮平也是個熱血青年，也曾豪情萬丈。走到那一步，到底是誰的錯？王建國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
最後，他想起了陳岩石。那個固執的老頭，這輩子得罪了無數人，但也幫了無數人。他做事的風格王建國不認同，但他那份「心繫百姓」的初心，王建國是佩服的。只是，路走偏了，初心再好也沒用。
廣播響了，登機了。
王建國收回思緒，拿起行李，走向登機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轉過頭，對梁璐說：「到了滬市，讓振華過來住一段時間，他也畢業了好一段時間了，不要整天在外面不務正業了。」
梁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
兩個人穿過登機通道，走進機艙。
王建國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坐下了。
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越來越快，然後猛地一抬，衝上了藍天。
王建國透過舷窗，看著腳下的城市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雲層下面。
窗外的雲海，白茫茫的，無邊無際。
陽光照在雲層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刺得眼睛疼。
王建國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耳邊是發動機的轟鳴聲，嗡嗡的，像一首催眠曲。
他忽然想起高育良當年在課堂上說過的一句話——「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
是啊，有人走，有人來，但漢東還是漢東，滬市還是滬市，華國還是華國。
而他，不過是這個偉大時代里的一顆螺絲釘。該擰在哪兒，就擰在哪兒，哪兒需要他，他就在哪兒。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灑進舷窗，落在他的臉上。
他沒有睡著，他在想，到了滬市之後，第一件事要做什麼。
第二件事要做什麼。
第三件事要做什麼。
一件一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的雲海，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漢東的故事結束了。
滬市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結束了，謝謝大家的支持，新書準備中，這次是祁同偉主角的，寫一本不一樣的祁同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