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老宅,深夜。
燕舟側躺著。
一隻手輕輕搭在許柚柚的被角,慢悠悠拍了兩下。
許柚柚睡得很熟。
呼吸勻長安穩,眉頭徹底舒展著。
窗外的月光透進屋子,落在她枕邊。
一小片銀白柔光,淺淺覆著她半張側臉。
燕舟還沒睡。
靜靜凝望著身側的人。
目光慢慢掃過她的眉骨、鼻樑,順著柔和的輪廓往下落。
最後停在她輕抿的唇上。
睡著的時候,她的嘴角會微微往下垂一點。
好像哪怕墜入睡夢,心底也藏著細碎的心事,放不下。
他看了她很久。
抬手,輕輕拂開她臉頰貼著的一縷碎發。
月光落在髮絲上,泛著淺淺的白,軟軟貼在肌膚上。
指背輕輕蹭過她的顴骨,微微停頓。
她沒有醒。
眉頭反倒又鬆了些,像是朦朦朧朧,感知到了他的溫度。
燕舟收回手,輕輕搭在自己胸口。
心口位置,一陣陣悶悶的,透著沉滯的澀意。
身側的許柚柚翻了個身。
小臉下意識往他手肘的方向靠了靠。
像是夢裡察覺到他稍稍離遠了一寸,便本能地追近一寸。
燕舟看著她,一動未動。
就這麼靜靜躺著,良久,才緩緩閉上雙眼。
思緒飄遠,落回幾天前的傍晚。
京城入秋,天黑得格外早。
燕舟走出古籍館時,天色已經暗透大半。
他沿著長長的宮牆緩步往外走。
街邊路燈還未亮起,四下灰濛濛一片。
老槐樹的影子斜斜鋪在青磚地上,晚風一吹,輕輕晃蕩。
走到宮牆拐角,他停下了腳步。
巷牆邊靠著一個人。
深灰色外套,身形清瘦挺拔。
大半張臉沉在陰影里,看不真切。
像是已經等候許久。
指間夾著一根未點燃的煙,指腹反覆摩挲著煙紙。
燕舟望著那人,沒有再往前邁步。
片刻,那人抬眼抬頭,走出陰影。
是老疤的樣貌,可那雙眼睛,燕舟一眼便認出。
是贏無。
「不好奇我為什麼沒死嗎?」
贏無開口,聲線是老疤的,語氣卻是獨屬於贏無的清冷疏離。
燕舟站在三步開外,語氣平靜無波。
「你惜命,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贏無抬手,將煙別在耳後,始終沒有點燃。
「你看著,像快死的樣子。」
燕舟沉默,沒有應聲。
贏無定定看著他,目光緩緩從上至下,細細掃過一遍。
「你當初執意動用禁術救她,我就知道你壽數將近。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你找我,有事?」燕舟輕聲開口。
贏沒有立刻作答。
他垂眸,盯著腳邊被風吹來的落葉。
鞋尖輕輕踩住,又緩緩鬆開。
風掠過地面,捲起落葉,打著旋飄遠了。
「我想知道,阿墨葬在哪裡。」
燕舟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我墓穴里的那口棺槨。」贏無抬眼看向他,「裡面不是他,我早就知道。」
宮牆底下靜得可怕。
安靜得只能聽見秋風掃過牆頭枯草的細碎聲響。
漫長的沉默過後,燕舟緩緩出聲。
「逝者已逝。」
停頓了一會,繼續說,「況且,事到如今,再多追問,也沒有意義。」
「姬淵舟,你還是老樣子。」
贏無盯著他,低低笑了一聲。
笑意涼薄,沒有半分溫度。
「永遠把所有事,牢牢攥在自己手裡。」
燕舟沒有辯解。
「是他求你的,對不對。」贏無望著他沉默的側臉。
燕舟依舊緘口不言。
贏無像是驟然想通了所有關節,臉上僅存的一點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安靜幾秒,一點點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緩緩開口。
「他是不是許諾了你姬家什麼好處?」
「兵防圖。」
燕舟吐出三個字,語速極慢。
像是撬開一隻塵封千年的舊木匣,沉重又滯澀。
他垂了垂眼,又輕輕抬眸。
「他拿秦國兵防圖,換自己從胡亥手中脫身。」
「沒想到那幅圖,兜兜轉轉還是落進了姬家手裡。」
贏無臉上沒什麼變化,指間的動作卻驟然停住。
那根夾著的煙,一動不動。
「兵防圖本該是我姬家的,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
燕舟話說一半,輕輕頓住。
掃了贏無一眼,沒有繼續往下說。
贏無低頭,極輕地笑了一下,低聲嘟囔:「難怪,他那時……」
他的笑也算不上笑,更像是一聲沉沉的嘆息。
「……果然。」
「他從頭到尾,想的都是怎麼殺我。」
「你早已越界了。」燕舟淡淡道。
贏無猛地抬眼。
嘴唇動了動,滿腹的反駁堵在喉頭,終究一個字也說不出。
他別開視線,死死盯著宮牆上斑駁剝落的牆皮,聲音壓得極低。
「……你憑什麼定義,什麼是越界。」
這話不像在質問燕舟。
更像是他耗盡心力,在無力地質問自己。
「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殺盡那些人嗎?」
燕舟沒有接話。
內心明白,不過是滿足當時他自己的野心而已。
贏無繼續說,「從來不是為了權位。」
「權勢於我,只是活下去的手段。我真正想要的——」
話說到一半,他驟然停住。
秋風順著宮牆縫隙灌進來,吹動他耳後未燃的煙,輕輕晃蕩。
他看著燕舟,忽然就什麼都不想說了。
「……你全都知道,是吧。」
燕舟沒有否認。
「他對你,從來只有兄弟情義。」
燕舟的聲音清淡,卻字字戳人。
贏無的呼吸猛地一滯。
「……你以為你是誰。」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藏著快要繃不住的酸澀。
「你憑什麼替他定論。」
燕舟沉默,沒有回答。
「是你聽見了什麼?」
贏無抬眼望他,眼底悄悄泛紅。
「是他親口跟你說的?」
燕舟依舊沒有否認。
贏無嘴角動了動,想笑,卻扯不出半點弧度。
他偏過頭,繼續盯著牆上斑駁的痕跡。
「那又怎樣。」
三個字說得極平,像是重複了兩千年的執念,早已麻木。
「他對我是什麼情義,我比誰都清楚。」
秋風再次穿巷而來,吹動他耳後的煙。
他全然不在意,又輕輕重複了一遍。
「可那又怎樣。」
聲音比剛才更輕,帶著無盡的頹然。
「……我除了他,什麼都沒有了。」
宮牆下再度陷入漫長的寂靜。
燕舟靜靜看著落寞的他,良久出聲。
「你尋得不死花,苟活千年至今。」
「這已經是你最大的運氣。」
「可我活了這千年,一輩子都在跟你比。」贏無低聲呢喃。
「可你永遠一副雲淡風輕、無所所謂的樣子。」
「歲月漫長枯榮,往復輪迴,攀比本就毫無意義。」
「怎麼會沒有意義。」
贏無的聲音陡然沉下去,垂著頭,目光無處安放,死死落於地面。
「我生來姓贏,卻是宗室里最卑微的那一個。」
說出這句話時,語調微微哽咽,藏著不願承認的難堪與不甘。
「你是姬家最耀眼的嫡子,身份尊貴,連我父王都要忌憚三分。」
「論長生,我依舊低你一等。千年來,我從來都比不上你。」
他遲遲不肯抬頭,所有不甘,都壓在眼底那片方寸地面里。
「我恨你。」
「阿墨,最後死在了你的手裡。」
「可歲月磨得太久,我慢慢不得不承認,你做的是對的。」
「可我越是明白,心裡就越難受。」
秋風不停,反覆吹動他耳後的煙。
「到最後,我反倒寧願,一直恨你。」
他終於抬眼,匆匆掃了燕舟一眼。
目光短暫至極,確認對面有人,便立刻移開。
「至少心裡恨著你,我才能覺得,當年的自己,不算一無是處。」
燕舟望著他落寞的側臉,安靜許久。
緩緩開口。
「兩千多年。我有無數次機會,能殺你。」
贏無嘴角微動,沒有接話。
「但我從來沒有真正動手。」
贏無抬眸,眼底帶著疑惑。
「為什麼。」
燕舟抬眼望向牆外沉沉夜色,又落回腳邊被風吹翻的落葉。
「你活了兩千多年,我也活了兩千多年。」
「這世間浮沉,到頭來,只剩你我二人,留存至今。」
贏無定定看著他,良久無言。
千年相知,彼此看透。
他看得清燕舟日漸衰敗的身子,燕舟也懂他千年的執念。
無需多言,盡數心知肚明。
「公子墨的事,我從未後悔。」燕舟語氣平靜。
贏無嘴唇反覆動了動,千言萬語,最終盡數咽回心底。
他直起身,取下耳後的煙,在指間翻轉一圈,又重新別回去。
「我走了。」
燕舟沒有問他去向。
贏無和他擦身而過,走了幾步後腳步頓住。
偏頭回望,聲音輕得快要散在風裡。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
「但這一點,我終究比你長久。」
燕舟沒有回答,靜靜立在宮牆下一會,慢慢朝前走,聽著身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一點點被風聲吞沒,直至徹底寂靜。
確實,他這次會比自己活的長久,可是……又如何。
活了這麼久,自己遇到摯愛,儘管走不到頭,可他們很幸福。
到頭來,自己擁有的,永遠都比他多。
贏無走出巷口,踏上主街的那一刻。
沿街路燈驟然盡數亮起。
綿長的光線落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灰黑一片鋪在身前。
他腳步慢慢放緩,抬頭望向暗沉的夜空。
呢喃出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阿墨。」
「我去走走你曾經走過的路。」
他取下耳後的煙,攤在掌心看了兩秒。
抬手摺斷,隨手扔進路邊垃圾桶。
雙手插回口袋,順著一路綿延的燈火,慢慢往前走。
該死的,他還是很羨慕姬淵舟……
夜色沉沉,萬籟俱寂。
屋內。
許柚柚輕輕翻了個身。
指尖無意識蹭到燕舟搭在胸口的手背。
輕輕勾了一下,便徹底安靜下來。
燕舟從綿長的回憶里回過神。
偏頭望向窗外。
一輪明月懸在老槐樹的枝椏間。
和方才宮牆亮起路燈時的月色,分毫不差。
他低頭,看著她勾著自己手背的纖細指尖。
靜靜看了很久。
緩緩抬手,輕輕翻過她的小手,掌心朝上。
穩穩托住她的指尖。
許柚柚睡得極沉,絲毫未醒。
他就這麼靜靜握著。
慢慢的,自己沉穩的呼吸,和她勻長溫柔的呼吸,一點點重合。
窗外夜風穿葉,沙沙輕響。
燕舟閉上眼,終於沉沉睡去。
夜色愈發深沉。
月光順著窗格緩緩挪動,慢慢滑到床沿,落在燕舟枕邊。
他沉睡的呼吸,比先前更沉更穩。
像是積壓了千年的疲憊,終於得以片刻安放。
皎潔月色落在他鬢角。
幾根黑髮,正從髮根開始,一點點褪成霜白。
像濃墨被清水緩緩暈開。
過程極慢,極輕,細微到無人察覺。
月光從枕邊移開,緩緩滑落在地板上。
睡夢裡的燕舟,眉心輕輕蹙了一下。
呼吸驟然亂了一拍。
像是夢裡有什麼東西在追逐他,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一點點從他身體裡抽離。
眉頭蹙得更緊,片刻後,又慢慢鬆開。
他始終沒有醒,握著她的手,分毫未松。
許柚柚依舊安穩熟睡,小手蜷在他掌心。
對身邊所有無聲的變故,一無所知。
歲月無聲,霜雪暗生。
天快破曉時,燕舟率先醒來。
睜開眼,第一時間感知掌心的溫熱。
她的小手還穩穩蜷在他掌心,沒有鬆開過半分。
他躺著未動。
窗外是沉沉暗藍色的天幕,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辰。
他側頭看向枕邊。
枕面上,落著幾根細碎的銀髮。
抬手,輕輕捻起。
低頭看了兩秒,攏進掌心握緊。
許柚柚在他掌心裡輕輕動了下指尖。
他立刻鬆了松掌心,遷就著她調整睡姿。
等她徹底安穩,才俯身,將那幾根銀髮悄悄塞到枕頭底下藏好。
窗外起了風。
老槐樹簌簌落了幾片葉子。
燕舟側眸,看向枕邊藏起銀髮的位置。
抬手,指腹輕輕碰了碰自己的鬢角。
觸感細微不同。
幾根髮絲更細、更硬,帶著霜白的涼意。
像一根根細小的尖刺,扎在髮根深處。
他沒有再觸碰第二次。
手緩緩落下,重新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靜靜側躺著,望著身側熟睡的人。
她眉眼溫順,嘴角依舊微微垂著,藏著淺淺的心事。
心底無聲默念。
許小柚……我還能陪你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