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四海緩緩睜開眼。
抬手揉了揉發脹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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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目是一片徹底的漆黑。
濃得化不開,像沉在墨里。
他眯著眼環顧四周,什麼都看不清。
只有後腦勺傳來一陣鈍鈍的疼,是被人從身後狠狠悶了一棍的那種沉痛感。
他說不清自己昏迷了多久。
腦子裡慢慢回籠零碎的記憶。
前幾天,他和老疤約著去華辰拍賣的西市分行辦事。
兩人處理完所有事,步行回酒店。
之後的畫面,徹底斷片了。
再睜眼,就落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
許四海沒有急著起身。
靜靜躺著,先感受了一遍四肢狀態。
身上沒有繩索束縛,手腳活動自如。
口袋裡的東西也都還在,沒有被人搜走。
他伸手摸向身下的地面。
指尖觸到一層薄薄的黏滑青苔。
輕輕碾了碾,苔層底下是平整的石板。
石磚接縫嚴絲合縫,打磨得格外精細,一看就是人工精工修造的。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
舌尖瞬間湧上冰冷的鐵腥,喉嚨又澀又苦。
是水銀的味道。
空氣里還混著丹砂礦石獨有的微苦藥腥,裹著千年老漆器腐朽干透的沉悶霉味。
最淡的一縷,是人魚膏的油脂膻氣,若有若無飄在空氣里。
許四海閉上眼,沉思著。
水銀、丹砂、人魚膏、精工打磨的石磚地面。
老爺子在世時,他就跟著下過不少古墓。
這些東西,他在好幾座戰國晚期的大墓里,都見過。
但把他扔進墓里的人,到底是誰。
誰有這樣的本事,又抱著什麼樣的目的。
他在道上混,不可能沒跟誰結下過節,可他和老疤也不是到處招惹仇家的性子。
那人把他們弄到這座古墓。
目的是什麼?
他在腦子裡快速捋了一遍,近期打過交道、接觸過的所有人。
翻來覆去,找不到對應的那個人。
眼下沒有答案。
或許答案,就在前路等著他。
黑暗裡,忽然響起一聲抽氣的輕響。
嘶——
「誰!」
許四海驟然睜眼,語氣滿是警惕。
身體卻沒有貿然彈起,依舊保持著蟄伏的姿勢。
靜靜等著對方的動靜。
「老闆?」
黑暗裡傳來老疤的聲音,沙啞又帶著濃重的痛感。
聽見這道聲音,許四海肩頭稍稍鬆了半分,脊背卻依舊緊繃著。
「老疤?」
吧嗒。
清脆的打火機聲,在死寂的空間裡格外突兀。
一點微弱的火光亮起,勉強照亮老疤的半張臉。
半邊身子沉在陰影里,露出來的臉頰被火光映得發黃。
額角一道新鮮擦傷,細細的血珠正慢慢往外滲。
許四海借著這一點微光,快速掃視四周。
青灰色石壁筆直矗立,從地面一直延伸到高高的穹頂。
牆面打磨得太過平整,完全不像是天然山體。
精細程度,根本不像是尋常戰國工藝。
腳下滿地石磚,縫隙里凝著薄薄水汽。
火光一晃,地面泛出一層幽暗的濕亮。
這間墓室坐南朝北。
東西兩面牆壁,各嵌著一道長長的暗槽。
槽底沉澱著大片深褐色痕跡,是水銀常年流淌沖刷後,留下的舊印。
老疤沒說話,抬手把打火機舉高些許,穩穩照亮四周石壁。
許四海緩緩起身,彎腰低頭,仔細查看腳邊的地磚。
指尖摸過磚縫,乾乾淨淨,沒有半點浮土。
說明近期,有人來過這裡。
他伸出手。
老疤立刻抬手攥住他的掌心,借力站起身。
膝蓋受力,發出一聲清晰的脆響。
老疤低頭掃了眼兩人的穿著。
還是出事前的裝束。
他照舊,許四海也穿著那件深灰色襯衫,袖口卷在小臂,領口松著一顆扣子。
他回想完昏迷前的畫面,又看了看周遭詭異的墓室環境,低低笑了一聲。
「被人當頭悶了一棍。」
「沒捆人,沒搜身,不是奔著求財來的。」
許四海沒接話,徑直走向一旁的石壁。
牆面凹槽里,一排排青銅壁燈嵌得牢牢的。
燈盤裡積著厚厚一層黝黑凝固油脂。
他指尖颳了一點燈沿的油膏,質地發硬,呈深褐色。
沒有用老疤的打火機。
他從自己口袋摸出防風打火機,抬手引燃最邊上的一盞壁燈。
火苗輕輕跳了一下,很快穩定下來。
溫熱的火焰烤化凝固的油脂,火光慢慢鋪展開來。
他順著石壁,一盞一盞依次點燃。
噼啪細碎輕響里,一簇簇昏黃燈火次第亮起。
搖曳的火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疊在斑駁石壁上,一路通向深處的主殿。
空氣里漸漸漫開淡淡的海獸油脂腥氣,混著丹砂冷硬的金屬苦味。
燈火看著明亮,卻隱隱發虛。
這裡氧氣稀薄,隨時都會驟然熄滅。
許四海合上打火機。
「有空氣流通,不是完全密封的死墓。」
他彎腰撿起角落一隻脫落的青銅燈盤,裡面還剩不少凝固油脂。
借著壁燈火苗引燃,手裡的光源瞬間亮了不少,視野開闊起來。
這間前室不算大,約莫二十步方圓。
四壁空空蕩蕩,除了前方一道敞開的門洞,再無他物。
牆角一塊地磚色澤略深,和周遭石磚格格不入。
他蹲下身,指節輕輕叩了兩下。
聲音沉悶紮實,底下沒有暗格。
對面石壁上,留著幾道淺淺劃痕,像是重物拖拽過後留下的痕跡。
另一邊,老疤已經蹲在地上,仔細查看地面痕跡。
他壓得很低,打火機湊近石磚表面,看了幾秒,語氣沉了下來。
「老闆,地上有一組完整腳印。」
他抬手示意地面紋路。
「鞋碼四十二到四十三,步幅七十公分左右。男性,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八。」
「腳印是往裡走的,沒有出來的痕跡。」
老疤往前挪了兩步,火光跟著往前移動。
「腳印一路到你剛才站的位置,之後分了兩道。」
「一道去往門洞,一道原地繞了一圈,又回了起點。」
他抬頭看向許四海。
「力道極足,能悄無聲息把我們兩個弄進來的,只有一個人。」
許四海依舊沒接話。
蹲下身,順著老疤指的位置,仔細看過地面痕跡。
片刻後起身,目光掃過門洞方向的腳印,最後落回老疤臉上。
「這裡只是前室,空間太小。」
「我們順著往外走,去主室看看。」
他抬手指向前方敞開的門洞。
老疤點點頭,收起手裡的打火機,接過許四海手中的青銅燈盤,穩穩舉在身前。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小前室,踏入狹長甬道。
甬道很寬,足夠四人並行。
兩側石壁密密麻麻,刻滿古樸浮雕。
每隔十步距離,就嵌著一盞青銅壁燈。
燈盤裡都殘留著陳年油脂。
許四海一路走,一路順手點燃。
昏黃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順著甬道向深處延伸。
整條通道靜得可怕。
只剩兩人錯落的呼吸聲、腳步聲,一下一下,在空曠的墓道里反覆迴蕩。
「老闆,這墓不對勁。」
老疤的聲音,在封閉的甬道里顯得格外沉悶。
「說。」
許四海腳步未停,沒有回頭。
「格局完全亂了。」
老疤邊走邊掃視兩側石壁的浮雕。
「正常古墓甬道,浮雕都是有序排布的。越靠近主墓室,紋飾等級越高、年代越晚。」
他抬手抬高燈盤,照亮左側石壁。
「你看這邊,持戈武士浮雕,線條凌厲,是戰國中後期的風格。」
燈光一轉,照向右側。
「再看這邊的車馬儀仗,形制古樸,車蓋弧度、馬匹排布,都是戰國早期的紋路。」
「早晚期紋飾混在一起,順序顛倒,根本不是一座墓該有的規制,像是後期人為挪湊拼湊的。」
許四海停下腳步。
左右看過兩邊截然不同的浮雕紋路、刻工手法。
確實風格割裂,完全不像是同一批工匠、同一個時期的作品。
要麼是倉促趕造,要麼是在舊墓基礎上,強行改建翻新。
他淡淡開口。
「還有呢?」
「地面痕跡更奇怪。」
老疤低頭看向腳下石磚。
「這段甬道,比剛才的前室乾淨太多。」
「沒有青苔,沒有積灰。」
「明顯近期有人頻繁走過。」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
「不止我們兩個。這幾天,至少來過好幾撥人。」
許四海垂眸看向地面。
薄薄一層浮塵上,布滿雜亂深淺不一的腳印。
所有腳印,全是向著墓道深處的方向。
他沒說話,抬腳繼續往前走。
兩人腳步起落,在寂靜甬道里持續迴響。
甬道拐過一道彎。
眼前視野驟然開闊。
一座巨大無比的主墓室,赫然出現在眼前。
穹頂極高,望不到盡頭。
四壁呈梯形向上收攏,是直接從整座山體裡掏鑿出來的巨型石室。
牆面鋪滿墨色石刻,紋路厚重古樸。
墓室地面中央,鑿著一圈淺淺溝槽。
槽底泛著細碎銀白微光,是流動的水銀。
所有溝槽最終匯聚在墓室正中央,形成一方方正水銀池。
池水平靜如鏡,清晰映出高處模糊的穹頂輪廓。
水銀順著四周溝槽緩緩分流,一點點漫向四壁暗孔,無聲滲入石壁深處。
許四海沒有貿然踏入。
靜靜立在墓室入口,目光緩緩掃過水銀池、四壁溝槽、牆面暗孔、高聳穹頂。
看完所有規制,他低聲開口。
「這是帝王級別的墓葬規格。」
老疤站在他身後,安靜聽著,沒有搭話。
許四海的目光,最終落在墓室正中央的青石台座上。
整塊巨石雕琢而成,台面平整光滑,是用來擺放主棺槨的位置。
可此刻台上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台座後方,是一整面巨大石壁。
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滿規整秦篆,一列一列,排布得整整齊齊。
他往前踏出一步,火光晃動,照亮石壁最上方的幾列篆字。
他認得秦篆,看得很慢。
一字一句,盡數落在眼底。
他靜靜看了許久,嘴唇輕輕動了動,終究沒有出聲。
老疤舉著燈盤,穩穩站在他身後。
他看不懂這些古字,卻看得懂許四海凝重的神色。
默默把燈光舉得更高,照亮整片石壁。
就在這時。
空氣里,飄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極淡,極近。
像是指甲輕輕刮過石壁,又像是有人貼著身後石壁,悄悄吸了一口氣。
許四海脊背瞬間繃得筆直。
指尖微微收緊,身體卻分毫未動。
凝神靜等。
片刻後,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比剛才更清晰,輕飄飄的,貼著耳畔掠過。
「……許四海。」
分不清遠近。
像從遙遠的墓室深處飄來,又像隔著一層石壁,就在身後咫尺。
許四海整個人僵在原地。
火光映著他的側臉,神色未變,呼吸卻驟然停滯半拍。
身後兩步遠的老疤,半點異響都沒有聽見。
見他忽然定住不動,低聲詢問。
「老闆?」
許四海靜靜站了幾秒,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老疤,你信不信,這座墓里,藏著活人。」
老疤手腕猛地一顫,手裡燈盤的火焰劇烈晃動。
「老闆,這話怎麼說?」
許四海轉過身,看向來時的幽深甬道。
「先原路返回。」
「我們找找,有沒有別的出口。」
老疤立刻點頭應聲。
兩人轉身,順著來路往回走。
身後一盞盞壁燈火光,漸漸暗落。
整條甬道,重新陷入死寂。
而空曠的主墓室里。
水銀池水光流轉,靜靜映著高高的穹頂。
陰暗角落裡,一道修長的影子被拉得極長。
贏無緩緩睜開眼。
感知到那兩人的氣息徹底走遠,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醒了。」
京城,許家老宅。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淺淺落進院裡。
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輕輕翻動,是院子裡唯一的聲響。
臥房榻上,許柚柚側躺著午睡。
原本勻長平穩的呼吸,忽然亂了一拍。
眉頭驟然蹙起,唇瓣輕輕翕動。
像是想說什麼,又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
桌邊看書的燕舟抬眸。
放下手裡的書卷,起身走到榻邊坐下。
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覆在她後背,緩緩輕拍。
掌心能清晰摸到她繃緊的肩胛骨,像是被無形的力道緊緊拉扯著。
他沒有出聲。
只是一下,又一下,溫柔拍撫。
許柚柚紊亂的呼吸,慢慢平復下來。
眉頭稍稍舒展,可攥著被角的指尖,依舊緊繃著不肯鬆開。
燕舟垂眸看著她。
午後柔光落在她臉上,睫毛投下淺淺細碎的陰影。
掌心依舊貼著她的後背,動作緩慢,不曾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