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剛打開。
方錦瑟就聽見了自家老媽那道穿透力堪比商場消防廣播的聲音。
「現在生意哪能做啦，客人進來試半日，最後拍張照片跑到網上買，阿拉連空調費都賺勿回來。」
店門口，方母正抱著手臂，和隔壁私密用品店的老闆娘交流這幾年實體經濟的受災情況。
她燙著一頭標準上海中年阿姨小捲髮。
米色針織衫配珍珠項鍊，腰間還掛著店鋪鑰匙。
整個人從頭髮絲到鞋尖，都透著一股誰想從我口袋裡多拿五塊錢，我就能和誰對帳到明年清明節的精明。
隔壁老闆娘也嘆了口氣。
「現在年輕人連那個都網上買，便宜是便宜，質量看得我都害怕。」
方母撇撇嘴，用手指敲了敲櫃檯。
「伊拉現在談朋友也講性價比，吃飯要團購，開房要鐘點，那種東西也捨不得用好一點。」
「儂講講看，外頭奶茶一杯三十幾塊肯買，貼身用個好點的倒嫌貴，弄壞了最後還不是自家男人哭。」
旁邊的老闆娘笑得肩膀直抖。
「儂這張嘴，怪不得老客人都給儂講得不好意思還價。」
「阿拉講的是實話呀，省啥地方不好，偏偏省在自家幸福生活上，這叫撿芝麻丟西瓜。」
方錦瑟站在店外聽了半分鐘，抬手捂住額頭。
方母轉身拿衣架時，總算看見了站在門口的女兒。
「儂哪能跑過來啦，今朝學校覅上課啊？」
方錦瑟開口時，也自動切回了從小到大最熟悉的語言頻道。
「阿拉今朝剛剛開好集團會議，路過星光廣場，就來屋裡向儂匯報一趟。」
方母聽完，眉梢都豎了起來。
「儂還開集團會議，儂當自家是大老闆啊？」
「大學裡書勿好好讀，一天到夜外頭亂跑，上趟講參加啥比賽，搞了半天也沒看見儂拿只獎盃回來。」
方錦瑟張了張嘴。
她很想解釋，比賽獎盃這種東西，在她們那場決賽里已經屬於最不值錢的紀念品。
冠軍拿到的真正獎勵，是帕拉梅拉、集團崗位、A級權限。
以及一個能讓普通人看完懷疑社會分配製度的資源入口。
可惜方母沒有給她提交答辯材料的機會。
「儂腦子是蠻聰明，就是勿肯用在正經地方。」
「有這點時間，還不如大學裡找個本地男朋友，屋裡有兩套房，父母有退休金，最好勿跟老人一道住。」
「長相覅太好看，男人太好看容易花，工作穩定一點，金融或者公務員都可以。」
方母掰著手指，已經開始替女兒編寫未來二十年的家庭資產配置方案。
按照這份方案走下去，方錦瑟將來會按部就班畢業、結婚、生孩子、輔導作業、買學區房......
方錦瑟從小到大聽的耳朵都起繭子了，在心裡默默的接話道。
然後為樓上鄰居漏水打上三年官司，最後離婚繼承這家店鋪。
人生穩定得連意外險公司看了都想給她降低保費。
「姆媽，儂先停一停。」
方錦瑟從包里抽出一張黑金配色的名片，啪地拍在收銀台上。
「儂先看清爽，阿拉現在到底在啥地方做事體。」
方母低頭掃了一眼，嘴上依舊沒有停火。
「名片做得倒蠻高級，啥人現在不能印名片啦？」
「儂該不會在人家集團里端茶倒水，還跑回來嚇唬阿拉吧？」
「財務部輪崗助理，聽聽像經理，講穿了就是打雜個。」
方錦瑟抱著手臂，也不解釋。
方母見她一副欠教育的樣子，從抽屜里翻出老花鏡架在鼻樑上。
名片正面寫著星湖集團財務部，方錦瑟。
下方還有一行燙金小字，榮耀管培生，集團核心培養序列。
方母起初還在撇嘴。
她將名片翻到背面，看到星湖集團的內部驗證標識，又拿手機掃了一下角落裡的防偽碼。
頁面需要人臉授權，方錦瑟側過臉完成識別。
下一秒，集團內部的對外驗證頁面彈了出來。
【持卡人身份驗證通過】
【財務部輪崗助理】
【核心資產基礎查閱權限】
方母把頁面往下滑，星湖集團目前已經公開的幾項核心資產出現在屏幕里。
雲頂大廈完整產權。
星光商業廣場絕對控股權。
......
方母的手指原本還劃得飛快，看到星光商業廣場那一欄時，指腹直接停在了屏幕上。
她抬頭看了一眼店鋪外面的商場標識，又把手機送到老花鏡前重新看了一遍。
物業所屬方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四個字。
星湖集團。
方母捏著手機的手偏了半寸，差點碰倒收銀台旁邊的計算器。
「錦瑟。」
她摘下老花鏡，語氣里的火藥味已經消失了大半。
「儂現在這個老闆，是星光廣場的大老闆？」
「嗯哼。」
方錦瑟抬起下巴，終於找回了回娘家視察產業應有的精神面貌。
「準確講，是星光廣場的絕對控股股東。」
「阿拉現在歸星湖集團財務部，幫老闆看牢鈔票。」
方母重新看向女兒。
剛才還是不好好上課、到處亂跑、比賽沒名堂的家中逆女。
現在再看，女兒額頭上簡直寫著四個大字。
光宗耀祖。
方母拉開櫃檯邊的小椅子，用紙巾擦了兩遍。
「哎呦呦，囡囡儂先坐呀，站了介許久，腳要酸個。」
方錦瑟看著那張椅子，沒有動。
「阿拉剛才還是端茶倒水個。」
「哎呀，年輕人先從基層做起蠻好，財務最要緊就是熟悉基層。」
方母伸手替她理了理西裝領口，又碰了碰那枚金鑽胸章。
「這個鑽石是真的伐？」
「集團定製，編號登記，不能賣。」
「阿拉哪能會賣儂個東西，阿拉就問問呀。」
方母嘴上這麼說，拇指已經在鑽石邊緣摩擦了兩圈。
她將聲音放輕，朝店門外看了一眼。
「囡囡，儂現在管財務，阿拉屋裡這爿店個租金，有辦法優惠一點伐？」
「也覅全免，打個五折就可以，三折更加好。」
方錦瑟立即雙手護住胸口，連退兩步。
「阿拉身為大嫂江山個財務總管，哪能可以公器私用！」
「親屬關聯交易要申報，租金減免要走審批，阿拉絕對勿會挖大嫂牆腳。」
方母聽得滿臉嫌棄。
「儂才進去一日，就大嫂長大嫂短，儂老闆結婚了？」
「勿曾。」
「那儂叫啥大嫂？」
「儂勿懂。」
方母盯著女兒看了幾秒，忽然轉身走向店鋪最裡面。
「儂等一等。」
「做啥？」
「幫儂提高職場競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