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南岸的水汽被南風裹著，晃晃悠悠地飄過黃山腳下的麥田，飄進黃山村四合院那幾扇淡青色的玻璃窗里。
福寶蹲在玻璃大棚門口，兩隻手扒著門框，歪著腦袋往裡面看。
棚子裡暖融融的，像是有一股看不見的熱氣在裡面打著轉，不肯散出去。
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回頭朝院子裡喊了一嗓子：「娘！菜苗冒頭了！」
柳含煙正端著面盆從廚房出來，聽到這一嗓子，也放下盆子走過來，彎下腰往棚子裡看。
棚里翻好的壟溝上，幾排細密的嫩芽正從土裡鑽出來，綠得透亮，葉子還沒完全展開，像一群剛從泥里探出腦袋的小娃娃，怯生生的，又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生氣。
「還真是，長得真快。」
柳含煙直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麵粉，「這才種下去幾天？七八天吧？就冒出來了。」
「是十天！」
福寶糾正道，掰著手指頭認真數了一遍，「爹爹把種子撒下去那天是四月初三，今天是四月十三，剛好十天！福寶每天都來數一遍，第一天沒動靜，第二天沒動靜，第三天還是沒動靜，第四天就冒出一點點，像針尖那麼大，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到了今天，就這麼高了！」
她用手比劃了一下，從指尖到指根大約兩寸長。
李默正蹲在棚子另一頭，把一根歪了的竹竿重新扶正，用麻繩紮緊。
他聽到女兒那套「從針尖到這麼高」的匯報，沒有接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柳含煙又彎腰看了一會兒那些嫩芽，心情也跟著明亮起來：「這要是能長成，冬天就能吃上新鮮青菜了。」
「不止冬天。」
李默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的土，「這一茬是春末育苗的，長一兩個月就能收，收了之後再種一茬，秋天還能再收一茬，到入冬前再種一批，大棚蓋上玻璃，能一直收到開春。」
柳含煙眼睛亮了：「那一年四季都有新鮮菜吃了？不用光吃地窖里存的白菜蘿蔔了？」
「嗯，可以輪著種，保證每年大部分時間都有青菜吃。」
福寶已經蹲在壟溝旁邊了，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最近那棵菜苗的葉子，動作極輕，像是怕一用力就把那嫩綠的小東西碰折了。
嫩苗在她指尖下微微顫了一下，又立住了。「爹爹，它叫什麼名字呀？」
她仰起臉問。「小白菜。」李默說。
「小白菜…長得像小扇子。」福寶又碰了一下旁邊那棵苗，「這個呢？」
「油菜。」
「油菜…長得像小勺子。」她又挪了兩步，指著一排更細更密的苗，「這些呢？」
「這些是菠菜。」
李默走過來，蹲在她旁邊，從壟溝里拔掉一根剛冒頭的野草，「菠菜長得慢，但比白菜耐寒，冬天也能長，入冬前種下去，冬天蓋上玻璃，還能再收一茬。」
菠菜現在還叫波棱，是貞觀二年傳入大唐的，不過李默更喜歡叫菠菜。
福寶把那些菜苗的名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小白菜、油菜、菠菜。
她決定以後每天都要來跟它們打招呼，不然它們長著長著就忘了自己叫什麼了。
李默又在大棚里待了一盞茶的工夫，把幾根鬆了的竹竿重新固定好，又在壟溝邊沿加了幾道麻繩，防止棚頂的玻璃被風吹得移位。
他走出大棚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三竿高，棚內的溫度明顯比外面高出不少，那些嫩苗在暖融融的光里舒展著葉子，像是正在無聲地長個子。
李默走到東跨院門口，李淵正背著手站在院裡那棵桂花樹旁邊。
他今天沒戴水晶片，眯著眼看枝頭那些新長出來的嫩葉，聽到腳步聲側過頭來問道：「大棚里出苗了？」
「出了，小白菜和油菜都冒頭了，菠菜慢一些，但也在出。」李默在他旁邊站定。
李淵點了點頭，沒有立刻接話。他看了一會兒桂花樹的枝葉，才慢悠悠地開口道：「冬天能種出青菜來，這倒是頭一回聽說，以前在太原的時候，冬天想吃口新鮮菜，得從南方運過來，運到的時候都蔫了，葉子發黃，沒什麼鮮味。
要是真能在大冬天種出綠油油的菜來…」
他頓了頓，像是在品味那個畫面，然後才繼續道：「那就比什麼山珍海味都稀罕。」
「父皇要是想吃，等這一茬收了，隔一段時間種一批，入冬前再種上，冬天就能吃上。」李默說完，轉身朝前院走去。
李淵站在桂花樹旁邊，看著李默的背影穿過月亮門消失在照壁後面。
他站了一會兒，又側過頭看了看大棚的方向，透過那層淡青色的玻璃，隱約能看到棚內那一排排細密的綠意。
他忽然覺得這個春天跟往年都不一樣，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土裡長出來，不只是菜苗，還有別的什麼，細細密密的，也正在冒頭。
接下來的日子，大棚成了黃山村四合院裡人氣最旺的地方。
每天早晚，福寶必去報到，蹲在壟溝旁邊看那些菜苗有沒有長高，有時候蹲得太久，站起來的時候腿都麻了，扶著棚門緩半天才能走。
平安有時也會去，但他跟福寶不一樣，他不蹲在壟溝邊，而是站在棚門口，透過玻璃看棚內的光影變化，有時候帶了紙筆，把菜苗在不同時辰的影子畫下來，做了幾張簡單的記錄。
最近平安在學習畫畫。
李麗質是最愛跟在福寶後面去的，兩個小丫頭並排蹲在壟溝邊，腦袋湊在一起，指著同一棵菜苗爭論它到底長了多高。
福寶堅持說這棵油菜比昨天高了一截，李麗質說不信，要拿尺子量。
平安聽到她們的爭論，第二天真的帶了一截裁好的竹片，在上面刻了刻度，插在壟溝邊上，每天記錄一次。
他的記錄雖然簡單，但在半個月後拿給李默看時，已經是一張標註了日期和株高的表格了。
「爹爹，您看，小白菜長得最快，平均每天長這麼多，油菜稍慢一些，菠菜是最慢的。」
平安指著竹片上那些刻痕，語氣裡帶著一絲掩不住的認真和興奮，「如果按這個速度，再有一個月小白菜就能收了。」
李默看了看那根竹片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又看了看平安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你記了多久？」
「從出苗那天開始，每天傍晚量一次，到今天正好十七天。」
平安把竹片收好，重新插回壟溝邊上，又看了一眼那些已經長了真葉的菜苗，「孩兒在想，如果把不同時節的氣溫記錄下來，和菜苗的生長速度對照，是不是能推算出全年最合適的播種時間。」
李默看了他一眼：「可以試試。」
平安點了點頭，像得了什麼了不得的允諾，轉身走出大棚時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連袍角帶起的風都透著幾分雀躍。
福寶蹲在壟溝邊上，用小手指輕輕撥弄小白菜第三片新展開的葉子：「哥哥越來越像書呆子了，連菜葉子也要畫下來。」
李麗質在旁邊聽到，捂著嘴笑了一聲，又趕緊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