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行長這句話說完,所有人都等著他把下半句話說完,可陶行長偏偏不說了。
他夾了一塊回鍋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還點了點頭。
「這個回鍋肉不錯,夠味,老闆娘你嘗嘗。」
蘇梅拿起筷子也夾了一塊。
「確實不錯,李老闆還挺會挑地方的。」
兩個人旁若無人的聊起了菜品,就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周主任終於扛不住了,聲音壓的很低。
「陶行長……江總他們運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陶行長放下筷子,用紙巾在嘴角抹了一下。
看了周主任一眼,又掃了掃張科長几人。
「不好意思,具體什麼東西,我不方便說。」
「但我提醒各位一句,江總車隊承運的項目,涉及到的單位……不是你我能打聽的。」
在座的可都是體制內混了十幾二十年的人精,越是什麼都不說,越是什麼都說了。
他們心裡清楚,能讓一個銀行行長說出不方便三個字的單位,在這個國家,掰著手指頭都數的出來。
周主任的臉一下變成了灰白色,張科長手背上被茶水燙了一下,他愣是沒反應過來。
趙副隊長低下頭,盯著桌面不動,額角的青筋直跳。
李文站在那裡,強撐著笑意,聲音虛的不行。
陶行長瞥了他一眼。
「李總,信不信由你。」
說完他又夾了一筷子火鍋肉。
「哦,對了,江總買那塊廠房,就是為了這個項目用的。」
這句話落下去,包間裡連呼吸聲都停了。
王科長第一個就扛不住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態度跟幾分鐘前判若兩人。
「江總,剛才我那些話,您千萬別往心裡去,我那就是瞎說的,瞎說的!」
蘇梅靠在椅背上,語氣里全是戲謔。
「王科長,剛才好大的威風啊。」
「不是說要扣我的車嘛?一輛一輛扣?我的車現在就停在傳化物流園,您現在就可以去扣。」
王科長賠著笑臉。
「老闆娘說笑了,我那是玩笑話,不當真的。」
「可是我當真了,我還挺害怕的,你們把我車扣了,我用什麼拉貨呢?」
「到時耽誤了工期,我都不知道怎麼交代。」
蘇梅說完,打開隨身的包包,摸出那個深綠色的小本子,隨手往王科長面前一拋。
「不過嘛,王科長,想扣我的車,你先看看這個。」
王科長低頭看著桌上那個綠色證件,封皮上沒什麼花哨的東西,就一行燙金小字」軍方特批運輸合作通行證「。
他伸手想去拿,可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蘇梅看見了,不緊不慢的夾起一塊牛肉。
「沒事,王科長,打開看看。」
王科長咽了口唾沫,這才把本子拿起來。
手指翻開封面,內頁貼著江大川的照片,鋼戳蓋在上面,下方是一枚鮮紅的軍區大印。
看過後證件馬上被合上了,王科長趕緊站起來走到蘇梅跟前,雙手把本子遞了回去。
「老闆娘,剛才……剛才是我喝多了瞎說的,我給你們道歉!」
說完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白酒,嘩嘩的倒了滿滿一盅。
「這杯酒,算我賠罪。」
酒盅端起來仰頭就灌了下去,白酒嗆進氣管,咳的他滿臉通紅,眼淚都冒出來了。
但他不敢停,咕咚咕咚全咽了下去,放下杯子的時候整個人彎著腰咳個不停。
周主任看到那個綠色本子,腦子裡嗡的一聲。
張科長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趙副隊長兩隻手死死的抓著椅子扶手。
在那枚紅色大印面前,所有人心裡最後那點僥倖全沒了。
張科長剛站起來,兜里的手機突然響了。
他低頭一看來電顯示,趕忙按下接聽鍵。
「局長,你……」
話還沒說完,手機里一個暴怒的聲音傳了出來,因為音量太大,包間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張科長!你想幹什麼?濫用職權濫用到這個地步了,誰讓你去封北郊廠房的?」
張科長的手在發抖,手機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局長,我……」
「你什麼你,你知不知道你封的是什麼地方?你是嫌自己官當得太舒服了是吧!」
「現在趕緊去把封條撕了,再親自找人家道歉,回來給我寫處分報告,聽清了沒有。」
「聽,聽清了,局長……」
說完電話直接掛斷了。
張科長愣在那裡一會,然後他顫著手抓起酒瓶,也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盅。
「江總、老闆娘……實在對不起。」
「你們廠房沒有任何問題,我等下,不……我現在就去把封條撕了。」
說完仰頭灌下一整盅白酒,嗆得」咳咳咳」連咳了好幾聲,眼淚都流了下來,卻絲毫不敢擦。
酒杯剛放下,另一個手機鈴聲又響了起來。
這次是周主任的,所有人的目光同時看向他。
周主任掏出手機的時候,手抖得幾乎拿不穩。
他接通的一瞬間,聽筒里的聲音再次響徹整個包間。
「周明!你現在在幹什麼?誰讓你把人家的廠房設成違建鎖定的?誰讓你不給人過戶的?」
周主任的嘴唇哆嗦得快說不出話了。
「局長,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知道的還少嗎,現在給我馬上滾回來,立刻把違建標註給解除了。」
「還有,明天一早聯繫人家過來辦過戶,要是再出任何差錯,你這個主任就不要幹了。」
「好的,局長,我馬上回來。」
電話掛斷後,周主任顧不得擦著額頭上大顆大顆的冷汗。
他哆嗦著端起酒盅。
「老闆娘,是我有眼無珠,今天的事……實在對不起,這盅我幹了。」
「明天一早,我親自給你們辦理過戶。」
說完一口悶了,喝完之後整個人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才沒摔倒。
趙副隊長不等電話響,就主動站了起來。
他先拿起桌上那份消防整改通知書,兩隻手一用力,「嘶」的一聲從中間撕成兩半。
然後端起酒盅,大聲說道。
「江總,你們廠消防絕對過關,我明天給您送一面消防模範單位的錦旗。」
說完直接把整盅很快就喝完了。
四個人站在那裡,臉上寫滿了驚恐、後悔和不甘,可誰也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從頭到尾,江大川一直坐在那裡,一口菜沒動,一杯酒沒喝。
他看著面前這四張慘白的臉,淡淡開了口。
「行了,你們走吧。」
四個人如蒙大赦,快速的走向包間門口,經過李文身邊的時候,每一個人都朝他甩了一個眼神。
那四道眼神里,沒有同情,沒有擔心,只有怨恨,你他媽害了老子。
門關上後,包間裡只剩下李文、陳胖子,還有江大川三個人。
蘇梅把軍方通行證收回包里,似笑非笑地看著李文。
「李老闆,你這幾個朋友……好像也不太管用啊。」
李文此時再也撐不住了,整個人跌坐在椅子上。
金絲眼鏡從鼻樑滑落,那張一直維持著溫潤儒雅的臉,此刻徹底垮了,再也沒有半點風度可言。
蘇梅這時站了起身,沒有絲毫理會李文的狼狽。
「陶行長,走吧,我請你喝茶。」
「好的,剛好我沒吃得過癮。」
江大川最後一個起身,走到門口時,他視線落在李文身上。
「李老闆,我勸你一句。」
「何斌那四十萬,我們到時會給你,拿了就安分點。」
「要是你出現在何斌家人面前,你自己想想後果。」
說完三人出了包間,陳胖子小心翼翼地湊到李文身邊,嘴唇囁嚅了半天。
「文哥……怎麼辦?」
李文的手搭在桌沿上,整個人縮在那把椅子裡,他喃喃的念出幾個字。
「軍方,他身後站的居然是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