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當——當,低沉的鐘聲在至綠鎮上空迴蕩。
羅德尼,麗娜,雷恩,兄妹三人都站在一處墳墓前默哀。
不過,最為傷心的當然還是馬庫斯。
因為那一堆土坡下面,那一塊凸起的墓碑下躺著的是馬庫斯的父親,老韋恩。
老韋恩中年得子,平日對於馬庫斯這個兒子也很是寵愛。
馬庫斯自然也無比依戀父親。
如今。
馬庫斯呆呆地站著,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墓碑,哭不出來,同樣麻木到說不出話來。
雷恩去了一趟貝爾杜斯克,把麗娜、伊莎貝拉和養傷的馬庫斯接了回來。
這一路上沒有任何奇怪的事情發生,而經過一個多月的修養,馬庫斯骨裂折斷的那條手臂,在藥師的照料以及神官的治癒法術下已經徹底癒合。
「少爺。」
馬庫斯翕動著嘴唇,「您說人生為何如此地……」
又沉默了大概兩到三秒,「如此地艱難。」馬庫斯道,語氣些許哽咽。
雷恩沒辦法回答馬庫斯的這句話。
他也給不出答案。
事實上如果沒有把外掛帶過來,雷恩根本沒有辦法保護家人。
如果沒有元寶外掛,那今天躺倒在墳墓中,估計就是雷恩一家。
一家人整整齊齊,一個不漏地躺下。
碎裂的磚石可以重新搭建,殘破的房屋亦可以重建,可死掉的人,卻是再也無法復生。
雷恩駕著馬車把三人接回來的時候,一路上的殘垣斷壁簡直讓人絕望,空氣都好似凝固,只有悲傷的抽汲,偶爾迴響。
而那些重新搭建起來的一些簡易的木頭房子,不時能夠看到一些人坐在門口,一動不動的望著天空,眼神空洞,麻木。
這些人裡面有老人,有小孩,也不缺乏成年男女。
這些人都是失去了家人,愛人的可憐人。
每當清晨。
從殘破的神廟中傳出三聲鐘響,那就代表活著的居民,在為逝去的靈魂哀悼。
有一些婦女會故意把外衣反穿,露出麻布內襯,臉上倒是沒有淚痕,可眼神不時會失焦。
一些小孩會模仿大人的模樣在本就破爛的衣服上灑灰。
走在破敗的街頭,不時還能聽到鐵錘敲擊釘子的咚咚響。
每一錘都好似能砸入人的心裡。
熟悉這場災難的人都知曉——那是敲擊棺材蓋的響動。
距離災難過去已經一個多月了,小鎮重建也有了一些雛形。
領主聯盟與各神殿的救援隊、牧師、神職人員都已有序進入至綠鎮。
但悲傷的陰雲依舊籠罩在鎮子的上空。
「少爺,真的是地震嗎?」
馬庫斯沉默良久後問道。
雷恩略微有一些猶豫,然後才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來,「這場災難只能是地震。」
沒錯。
斯塔克家族對外宣稱,沒有什麼惡龍襲城,更沒有狼人突變的戲碼。
有的只是一場可怕的自然災害——地脈震動,房屋坍塌。
至於地脈震動為什麼會引起大火,這屬於偶然事件。
當然暗中也不乏有一些人故意宣揚,稱提爾的主教墨菲行了褻瀆之事,導致整個小鎮遭受到了神靈的處罰。
而關於宣揚地震的說法,不僅僅是領主聯盟與各神殿的一致要求。
事實上,那些遭受苦難的居民關於狼人暴亂那一夜的記憶,也開始變得混亂起來。
甚至不少人認為那是一個噩夢,絕大多數人都在集體地遺忘掉那一場浩劫。
這些人當中甚至包括了雷恩的大哥,羅德尼。
只有少數天賦異稟的人,依舊記得那場沉重的災難。
而那些生來精神力就高於其他人的天才,如果沒有得到勢力庇護,除了閉嘴外,恐怕就只剩下被神殿拖走的下場。
……
「雷恩,你要走了嗎?」
麗娜手中拿著一個精緻的繡花小錢包問道。
「當然,按照父親的安排,我也應該成長起來了,家族需要我。我得去渥金女士麾下商學院分院學習。」
雷恩道。
眼下的情況,二姐溫莎重新返回希望之城的埃達絲神廟復命。
父親格雷克男爵則是親自北上深水城前往領主聯盟核心區域,謀求一筆無息貸款,用來重建小鎮,振興經濟。
大哥羅德尼繼續主持平日的小鎮重建工作。
三姐麗娜倒是沒有任何安排。
另外因為斯塔克家族遭受災難一事,很難再湊出一筆豐厚的嫁妝來,麗娜已經無法出嫁,且有很大可能會被格雷克男爵送入某個修道院,從修女開始做起,以此換取神殿方面勢力的支持。
至於雷恩的安排則是前往貝爾苟斯特的渥金女士麾下商學院的分院學習。
渥金女士的教區,實際上是一個叫做「斯克努貝爾」的城市、別稱叫做——商隊之城。
那座城市的交通比綠鎮還要便利,十字路口連接各地,商人寡頭橫行,貿易發達,同時也是水陸聯運的樞紐。
但城區中渥金商學院的上院,學費高昂到難以言喻的地步。
斯塔克家族無力為雷恩承擔那樣一筆費用,就只有先從商學院的下院學起。
下院的位置則是設立在貝爾苟斯特。
貝爾苟斯特也有渥金的教堂,並且算是渥金女士的次級教區,以渥金勢力為主,當然是存在其他神殿勢力的。
除了繳納高昂學費外,進入商學院中上院的另一條途徑就是在下院學習三年,通過考試就能進入上院。
雖然通過考試的機率不到15%,可依舊是普通中產邁入更高層次的希望。
一旦進入上院,有很大可能成為各地貴族爭搶的財政官,稅務官,管家。
第二就是出任某某商會的重要職位。
亦或是直接加入一些大的商行,甚至是財團。
而且還有一定機率,直接被選拔為渥金女士麾下的神殿騎士。
無論是那一條出路,至少都能保證一輩子衣食無憂。
雷恩前往的就是貝爾苟斯特。
他要在渥金商學院的下院學習。
「雷恩,你能不能帶我去?」
麗娜的語氣透著一些懇求意味,想來也是對自身命運有一定的揣測。
「你是怕被送入修道院嗎?」
雷恩道。
「嗯,我才不像在修道院守一輩子清貧與活寡呢?而且……」麗娜的聲音頓了頓,片刻才道:「我討厭這裡。」
「唉。」
雷恩皺著眉頭,微微嘆了一口氣。
他看著這個有一些倔強的女孩,思忖片刻才道:「你不是討厭這裡,你是討厭破敗,討厭荒蕪,討厭那場把至綠堡給掀翻的災難。你以前會討厭至綠堡嗎?會討厭富足悠閒的生活嗎?肯定不會吧。」
麗娜頓時不說話了,沉默下來。
「不是我想要怪你什麼,更不是要說教,而是人終其一生總會遭遇各種各樣的困難。能逃避一時,難道還能逃避一世?」
雷恩直言道。
麗娜眼睛裡有淚花閃爍,隱隱還有幾分羞惱的情緒,以及某種被戳破心思的難堪。
「雷恩,你根本就不明白,一個女孩被送入修道院意味著什麼。」
麗娜緊緊攥著繡花小錢包說道。
雷恩實際上明白麗娜的意思,他熟讀不少的宗教典籍,如何不會明白教堂與神廟運行的基礎規則。
假如格雷克把麗娜送入修道院。
那麼,就待遇而言,三姐麗娜與二姐溫莎完全是兩個概念。
溫莎加入神廟是僧侶起步,走的是正常的神職路線,苦修研讀經義之後,繳納一筆費用就能成為祭司。
祭司三年,通過考核則是出任地方擔任一區主祭,出來就是高階神職人員。
而修女,上限是被鎖死的,更沒有施行聖事的權利。
修女終其一生,最高成就,無論怎麼努力,也不過是成為一地的修道院院長。
比起主祭、主教,地位差距甚大。
而且還有一點。
修女必須持戒,絕財,絕色,絕意!
絕財,放棄個人私有財產權利,所有財富歸神廟、教會所有。
絕色,放棄婚姻與情慾,全身心地侍奉獻給教會與神靈。
絕意,即放棄個人意志,在一切事情上無條件服從院長與高階神職人員。
某種程度來講,修女屬於「教會」的私有財產。
當然,如果麗娜成為修女,好處則是提升斯塔克家族的名望,獲得一段時期實打實的稅務折扣,還能節省一大筆嫁妝,且不會損失家庭名譽。
另外。
如果麗娜經營得當,那斯塔克家族相當於能夠獲得一塊政治飛地。
當然,這很難做到。
總而言之,就是犧牲麗娜的未來幸福,換取斯塔克家族一段時期的稅務折扣及未來的利益。
作為有很大概率會被犧牲掉的那個人,麗娜又如何不憂慮?
「我當然明白,麗娜。」
雷恩思考後說道。
接著,他話鋒輕輕一轉,「不過,你所擔心的事情,是不會發生的。」
「我會想辦法搞來一筆大錢,大概在一年內,到時把你送入渥金女士的教會,成為一名中高階神職人員,而非修女。」
雷恩安慰道。
「搞錢,還是一筆大錢?你?」
麗娜一臉不可置信地說。
她原本只是想讓雷恩幫自己在父親,還有大哥面前求求情。
哪裡想到會得到雷恩這樣的許諾?
雷恩翻給她一個白眼,讓她自己體會。
麗娜把手中的小錢包硬塞給雷恩說道:「那就當我投資你好了,提前投資。」
實際上這才是麗娜想要做的正事兒。
在雷恩出發前。
她要塞給雷恩一筆小錢錢,擔心雷恩的開銷不夠。
但是她手中的錢本就所剩不多,在貝爾杜斯克瀟灑了一個來月,剩下的錢財,快到捉襟見肘的地步。
可麗娜依舊掏出一筆錢來補貼雷恩。
雷恩接過錢包,眼神溫和:「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