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六個人的推薦欄里，填的都是第一批學員的名字。」
周小軍愣了一下，拿過名單仔細看了一遍。
方維說得沒錯。二十五個學員里，有六個人的報名表上，推薦人一欄寫著第一批培訓班結業學員的名字。
「第一批那幫人回去之後，把自己同事也推薦來了。」周小軍把名單放回桌上，手指在紙面上按了一下。
方維沒有接話，轉身走到講台前面，開始檢查投影設備。
學員們陸續到了。
簽到的時候周小軍注意到一個細節。第一批學員來報到的時候，大部分人手裡只拿著一個筆記本，最多帶個手機。這一批不一樣，好幾個人手裡拎著文件袋，有兩個人手裡捏著列印好的材料。
簽到到第十三個人的時候，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走到周小軍面前。寸頭，黑色夾克，手裡拿著一份裝訂好的文件。
「周主任？」
周小軍抬頭看了他一眼。簽到表上顯示這個人叫趙國強，省城某區的街道辦主任。
「趙主任，你好。」
趙國強把文件夾在腋下，跟周小軍握了一下手。
「有個問題先問一下。」趙國強的語速很快，「你們評論區的夜間值班是怎麼排的？」
周小軍的手指在簽到表上停了一下。
這個問題不是一個來「學基礎」的人會問的。這是一個已經研究過涼水縣運營模式、準備回去落地執行的人才會關心的操作層細節。
「這個問題課上會講。」周小軍說。
趙國強點了下頭，拿著文件走進教室。
周小軍看著他走進去的背影，手指在簽到表邊緣搓了一下。
簽到全部結束後，方維把周小軍叫到走廊里。
「我剛才跟幾個學員聊了兩句，做了個快速摸底。」方維手裡拿著一張紙，上面寫了一些潛草的字。
周小軍看了一眼那張紙。
「這批二十五個人裡面，有三個人有信息系統管理經驗。」方維的手指點在紙上三個名字旁邊的標註上，「一個管過區級政務OA，一個在信訪局做過數據台帳電子化，還有一個是從信息中心調過來的。」
周小軍抬起頭。
「第一批有系統管理經驗的只有一個。」
「對。」方維把那張紙折了兩折塞進口袋，「平均IT基礎比第一批高了一個檔次。」
周小軍靠在走廊牆上，手臂抱在胸前。
「第一批那些人回去之後肯定跟同事聊過，這一批來的人提前做了功課。」
方維點了下頭。
兩人回到教室的時候，學員們已經坐好了。趙國強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那份裝訂好的文件。周小軍走過去瞟了一眼，文件封面上印著「涼水縣民聲辦運營模式研究筆記」。
周小軍沒有說話，走回講台。
李錚到的時候，教室里已經坐滿了人。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沒有進去坐，靠在門框上聽了一會兒。
方維正在做開場介紹。他講的內容跟第一批大致相同，但節奏明顯快了。第一批的時候，他在「什麼是評論區治理模式」這個基礎概念上花了四十分鐘。這一次，他只用了十五分鐘就跳過了這部分。
因為學員們沒有人提問。
他們已經知道了。
方維講到工單流轉機制的時候，坐在第三排的一個女學員舉了手。
「方總，工單從接收到派發的平均時長是多少？」
「兩小時以內。」方維回答。
「派發之後呢？對接部門的響應時限怎麼考核？」
方維看了那個女學員一眼，手指在投影翻頁器上按了一下。
「這個問題周主任來回答。」
周小軍站起來，走到講台側面。
「我們的考核分三級。」周小軍的語速很平，「普通工單四十八小時內響應，緊急工單二十四小時，重大工單兩小時。超時未響應的工單自動升級，直接推到分管領導面前。」
那個女學員在本子上快速記了一行字，又抬起頭。
「超時率目前是多少？」
「上個月百分之一點三。」
教室里有幾個人交頭接耳了兩句。百分之一點三的超時率，放在基層政務系統里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趙國強在第二排翻開他的筆記，手指點在某一頁上。
「周主任，夜間接到的工單怎麼處理？」
這是他簽到時就問過的那個問題。
周小軍看了他一眼。
「夜間值班一個人，只做接收和登記，不做派發。」周小軍說，「第二天早上八點，當班調度員上線後統一分派。」
「一個人值夜班？」趙國強追問了一句。
「對，輪班制，每人每周值一次。」
趙國強在他的筆記上寫了兩行字，手指在紙面上敲了兩下。
「如果夜間出現緊急情況呢？」
「緊急工單觸發簡訊提醒，直接推送到值班領導手機上。值班領導有權臨時調度。」
趙國強點了下頭，把筆放下來。
李錚在門口站了二十分鐘，轉身走了。他沒有進去講話，也沒有跟任何學員打招呼。培訓的事交給方維和周小軍就夠了。
課間休息的時候，周小軍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上，方維跟了過來。
兩個人靠在窗台上，方維從口袋裡掏出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你發現沒有。」周小軍的手擱在窗台上，目光看著走廊另一頭三三兩兩聊天的學員。
方維看著他。
「這批人來上課，問的全是操作層的問題。」周小軍的手指在窗台上按了一下，「夜間值班怎麼排，超時率多少，考核標準怎麼定。沒有一個人問'評論區是什麼'。」
方維把礦泉水瓶蓋擰上，手指在瓶身上轉了一圈。
「第一批的課上，前兩個小時全在解釋'為什麼要用短視頻做治理'，有三個人當面表示懷疑。」方維說。
周小軍點了下頭。
「這批人沒有人懷疑。」
方維把礦泉水放在窗台上。
「他們提前做了功課，看過數據，甚至研究過我們的運營手冊。」周小軍把目光從學員們身上收回來，看著方維，「他們來這裡不是來學基礎知識的。」
方維等著。
周小軍的手從窗台上鬆開，手指在褲縫上按了一下。
「他們是來找答案的。」
方維沒有接話。他的目光停在周小軍臉上兩秒，然後伸手拍了一下周小軍的肩膀。
下午的課程方維調整了內容結構。他把原定的基礎模塊壓縮到半個小時，剩下的時間全部用來講實戰案例和系統操作演示。
趙國強全程沒有低頭看手機，筆記寫了整整七頁。
課程結束之後，學員們陸續離開教室。方維在講台上收拾電腦，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
消息是謝局長發來的。
方維看完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他把電腦合上，拿起手機走出教室。
周小軍正在走廊里跟一個學員說話，看到方維出來，朝他點了一下頭。
方維走過去，等那個學員離開之後，把手機遞給周小軍。
周小軍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謝局長的消息只有兩行字。
南川民聲辦輕量版上線一個月，收到有效工單二百三十七條，其中十九條當天閉環。
周小軍的手指在手機邊緣捏緊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方維。
方維把手機收回來，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
「李縣長那邊，我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