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峰把小冊子的內容框架整理完，排了一版電子稿，發給趙軍看了一遍排版。趙軍改了兩處字號，把牧場俯拍照的位置從左上角挪到了正中間，其他沒動。
林曉峰看完改動，點了下頭，把定稿存好。
他打開和陳亮的對話框，把小冊子框架的PDF文件發了過去。下面附了一行字：「陳總監，小冊子內容框架，您看看。」
消息發出去之後，林曉峰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來回蹭了兩下。
趙軍在旁邊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看了他一眼。
「緊張什麼？」
「沒緊張。」林曉峰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
趙軍把包拉上拉鏈，站起來。
「那你別搓桌子了，漆都快搓掉了。」
趙軍走了之後，工作室里安靜下來。林曉峰盯著手機屏幕，等了大概四分鐘。
消息來了。
陳亮發了一條語音，八秒。
林曉峰點開聽了一遍。
「小冊子框架我看了，就這個，不用改。明天下午三點有空嗎？咱們把意向書過一遍。」
林曉峰把語音又聽了一遍，確認自己沒聽錯。
三十秒都沒到，就定了。
他回了一條文字：「有空，三點準時。」
陳亮秒回了一個「OK」的表情。
林曉峰把手機放下，手指在膝蓋上按了兩下。他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標題敲了五個字：意向書草稿。
他把備忘錄里那七條要點逐條對照著寫，每寫完一條就停下來想一想，確認沒有遺漏。
寫到第四條「帳期與付款方式」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把李錚之前說的那句話翻出來看了一遍。
「能做到的答應，做不到的別鬆口。」
林曉峰在帳期那一欄寫下：預付30%，月結70%。
寫完之後他又看了兩遍，沒改。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分，林曉峰坐在工作室的電腦前面，把文件在屏幕上排好。意向書草稿、小冊子框架PDF、產品溯源卡樣本照片，三個窗口並排放著。
他調了一下攝像頭角度，測試了一遍麥克風，然後倒了杯水放在手邊。
三點整，視頻接通。
陳亮坐在跟上次一樣的位置，深藍色襯衫換了件淺灰色的，背後那面照片牆沒變。
「林總，開始吧。」陳亮的語氣很乾脆。
林曉峰把意向書草稿共享到屏幕上。
「陳總監，意向書一共六條，我逐條過一下。」
陳亮點了下頭。
「第一條，首單數量五千盒。」
陳亮看了一眼屏幕。「五千盒沒問題，我們年底有一波企業年會集中採購期，五千盒正好鋪開。」
「第二條，年度框架合同，月供一千盒起。」林曉峰的手指在鍵盤邊緣按了一下，「但前三個月月供五百盒，第四個月開始提到一千盒。」
陳亮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為什麼要設緩衝期？」
林曉峰沒有猶豫。
「牧場出欄量有爬坡周期，前三個月月出欄一百隻，第四個月開始提到一百三十隻。我們按實際產能排供貨計劃，不敢提前承諾做不到的量。」
屏幕對面，陳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看著林曉峰，過了兩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行，這條我接受。」陳亮的手從桌面上抬起來，「實話說，我合作過的供應商里，主動告訴我產能有限需要緩衝的，你是頭一個。」
林曉峰沒有接這個話。他的手指在鍵盤邊緣鬆開，繼續往下說。
「第三條，定製包裝。外盒側面可加企業logo，燙銀或燙金工藝，單盒加工費兩元由採購方承擔。」
陳亮掃了一眼。「沒問題。」
「第四條，帳期。預付百分之三十，月結百分之七十。」
陳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預付比例能降到百分之二十嗎？」
林曉峰的嘴唇抿了一下。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下面攥了一下又鬆開。
「百分之二十五。」林曉峰說，「我們包裝和冷鏈成本都要先墊，二十五是底線。」
陳亮看著他，停了一拍。
「成交。」
林曉峰在文檔里把數字改了，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
「第五條，溯源卡每盒標配，內容和格式不做刪改。」
「這條上次就說了，沒問題。」陳亮接得很快。
「第六條，光伏牧場介紹小冊子隨禮盒附贈，內容以我方提供的框架為準。」
陳亮往後靠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輕按了兩下。
「小冊子那個框架我昨天又看了一遍。」陳亮說，「最後一條寫的'那句話是誰說的'，這個角度好。」
林曉峰手裡的筆停了一下，抬頭看著屏幕。
「我做了十二年禮品採購，包裝做得漂亮的見過很多，但把養殖戶的原話印在包裝上當賣點的，沒見過。」陳亮的手從扶手上鬆開，「你們那個牧場的老師傅說的那句'沒到時間的我不賣'，這七個字比花十萬塊請人寫的GG詞都值錢。」
林曉峰沒有搭話。他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抬起頭。
「六條都過完了，我把定稿版發您郵箱，您那邊走完內部流程之後回簽就行。」
陳亮點了一下頭。
「今天就能辦。」陳亮把身子往前傾了一點，「林總，多說一句。」
林曉峰看著屏幕。
「首單五千盒我要得急，年底企業年會高峰期集中在最後兩個月，首批貨我希望一個月內到倉。」
林曉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排產和物流的時間線。五百盒首發兩小時清零那批的經驗已經跑通了，冷鏈、分切、包裝三個環節沒有出過問題。五千盒按分批交付算，一個月內到倉有壓力，但不是做不到。
「一個月內到倉，前提是分三批交付。」林曉峰說，「每批一千五到兩千盒，間隔十天。」
陳亮想了一下。「可以。」
「那就這樣定了。」林曉峰說。
陳亮伸手去夠滑鼠，準備掛斷視頻。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又看了林曉峰一眼。
「林總，最後問一個私人問題。」
林曉峰等著。
「你多大？」
「二十五。」
陳亮的手指在滑鼠上按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
「二十五歲談出這種合同，你們涼水縣出人才。」
視頻掛斷之後，林曉峰在椅子上坐了十幾秒沒動。
他把意向書定稿版導出PDF，發到陳亮的企業郵箱。郵件標題寫的是：涼水光伏羊肉禮盒採購意向書（定稿版）。
發完郵件之後，他打開手機，找到李錚的對話框。
拇指在輸入框上停了一下。
他打了兩個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刪掉。
最後他只打了一行字發了出去。
「簽了。」
李錚的回覆來得很快，兩個字。
「存檔。」
林曉峰看著那兩個字，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秒。他把手機鎖屏放在桌面上，轉身從印表機里把意向書的紙質版取出來。
兩頁紙，六條條款，年度採購總額一百九十八萬。
他把紙張對齊，夾進桌上那個深藍色的文件夾里。文件夾的封面上貼著一張標籤，上面寫著「涼水好物·大客戶檔案」。
林曉峰把文件夾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窗外。窗外能看見產業園那幾棟廠房的輪廓，遠處的戈壁和天際線連在一起。
工作室里沒有別人。
林曉峰看著窗外，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輕。
「兩年前我在外面送快遞的時候，沒想過有一天我會談這種單。」
他的手從文件夾上鬆開，轉過身，重新坐回電腦前面。屏幕上還留著剛才視頻會議的窗口，陳亮的頭像已經變成灰色。
林曉峰把窗口關掉，打開了排產協調錶。
張海峰那邊的產能要重新對一遍，首單五千盒的分批交付計劃今天就得排出來。
他拿起手機，翻到張海峰的號碼，撥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