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進門的時候手裡抱著一個藍色文件夾，厚度比平時多了一截。
李錚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的筆擱在筆記本上。他看了一眼老周夾在腋下的那沓材料，抬了下下巴示意他坐。
老周在沙發上坐下來，把文件夾打開，從裡面抽出一張匯總表放在茶几上。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行列分得很細，每一欄後面都標著環比和同比的變化。
「李縣長，七月的主要指標出來了。」老周的手指點在表格第一行上面，「本月一般公共預算收入一千八百四十萬，環比增長百分之十六點三。」
李錚的目光落在那個數字上。
老周接著往下念。「其中稅收收入一千四百二十萬，非稅收入四百二十萬。稅收裡面占大頭的還是增值稅和企業所得稅，這兩塊加起來一千一百萬。」
「產業園那邊貢獻了多少？」李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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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翻到第二頁，手指在一行數字上劃了一道。「趙建平的包裝廠本月繳了四十二萬，張海峰那邊九十八萬，劉宏宇冷鏈倉十五萬。加上零散的個體戶和小微企業，產業園片區本月合計貢獻稅收二百三十萬。」
李錚點了下頭。
老周把匯總表翻到最後一頁。「七月財政自給率折算下來，月度環比提升了四點二個百分點。」他的手指在最下面一行數字上按了一下，「按照這個速度，如果下半年每個月都能保持，年底財政自給率能到百分之五十一左右。」
李錚把那張表拿過來，自己又看了一遍。
百分之五十一。
比去年底的百分之四十六高了五個點。方向對，速度也不慢。但距離百分之六十的撤縣設市門檻，還差九個點。
「電商那塊呢？」李錚問。
「本月電商相關稅收八十七萬。」老周翻了一下筆記本，「林曉峰那邊月銷穩在兩千萬以上了，帶動的物流、包裝、加工環節稅收加一塊，大概能有一百二十萬左右。」
李錚把表格放回茶几上。「光伏呢？」
老周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他從文件夾里又抽出一張紙，單獨遞了過來。
「光伏一期本月發電量穩定，上網電費結算正常，繳稅五十三萬。」老周頓了一下，「但有個事我得跟您說一下。」
李錚看著他。
老周的手指在那張紙上點了一下。「光伏一期的增值稅留抵退稅申請，從五月份報上去到現在，還沒走完。」
「卡在哪了？」
「材料基本齊了，但市稅務那邊說有一項生產經營連續性證明需要補。」老周的聲音壓低了半度，「具體來說，需要電網出具的連續六個月電量結算單。韓啟明那邊五月份的結算單交了，六月的還沒到。」
「這筆錢多少？」
「一千二百萬。」老周把那張紙翻了一下，手指按在一個數字上，「這是前期設備採購和建設投入形成的進項稅額，按政策可以退回來。如果這筆錢本月能到帳，咱們七月的財政收入直接再上一個台階。」
李錚的手指在扶手上按了兩秒。一千二百萬，對涼水縣現在的財政體量來說，頂得上兩個月的非稅收入了。
「六月結算單什麼時候能拿到？」
「我問了韓啟明，他說電網那邊月底才出。」老周把文件夾合上，手擱在上面，「結算單到了之後，材料當天就能補齊提交，退稅審批周期大概十五個工作日。」
李錚站起來。「你親自去市稅務跑一趟，把流程卡點全部摸清楚。別等結算單到了再去，提前把其他材料都對好，到時候一天之內提交。」
老周應了聲站起來。「明白。」
「還有別的問題嗎？」
老周想了想，又從文件夾底下抽出一張小紙條。「有一個小事。上半年的土地出讓金有一筆尾款還沒收上來，是之前那塊低效用地盤活後出讓的。企業那邊說資金周轉有點緊，問能不能延期三十天。」
「多少錢？」
「八十萬。」
「不延。」李錚的語氣很平，「合同上寫的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
老周點了下頭，把紙條收回去。「我下午跟他們說。」
老周走後，李錚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他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了幾個數字。
百分之五十一。差九個點。
光伏二期年底併網之後，年發電收入能帶來多少稅收增量？御泰汽配投產之後呢？沈老闆那三家配套企業全部達產之後呢？
一筆一筆往上加，能加到多少？
他把筆記本合上，拿起那張匯總表，上了四樓。
宋明輝辦公室的門敞著。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手邊的茶杯冒著熱氣。看見李錚進來，把文件翻過來扣在桌面上。
「七月數據出了？」
李錚把匯總表遞過去。「老周剛送來的。」
宋明輝接過去看了一遍，速度很快。他的目光在幾個關鍵數字上各停了一秒，最後落在最下面那行「財政自給率折算」上面。
「百分之五十一。」宋明輝把表格放在桌面上，手指在那個數字旁邊輕按了一下。
「環比提了四點二個百分點。」李錚在沙發上坐下來，「按這個速度走，年底能到。」
宋明輝沒有馬上接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回去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兩秒。
「五十一不夠。」
李錚看著他。
宋明輝的目光從那張匯總表上移開，抬頭看著李錚。他的語氣沒有加重，每個字說得很清楚。
「年底得到五十五。」
李錚的手指在扶手上按了一下。
「省里的撤縣設市預評估，看的是趨勢。」宋明輝把茶杯推到一邊，身子微微往前傾了一點，「四十六到五十一，進步是有了，但還不夠讓人覺得'這個縣三年內一定能過線'。」
李錚沒有出聲。
宋明輝的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道。「四十六到五十五，九個點。一年之內跨九個點，這個速度才能讓省里看到信心。」
李錚靠到沙發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敲了一下。
五十五。比五十一多了四個點。四個點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下半年每個月的增速不能降，意味著那筆一千二百萬的留抵退稅必須在八月到帳，意味著產業園每一家簽約企業的投產時間不能拖。
「光伏一期有筆留抵退稅在走流程。」李錚說，「一千二百萬，八月有可能到帳。」
宋明輝的目光在李錚臉上停了一拍。
「到了的話，八月的數字會好看很多。」李錚的手從扶手上拿開，「加上御泰下半年試產，產業園那幾家陸續投產繳稅，年底沖五十五有可能。」
宋明輝把那張匯總表拿起來又掃了一眼，然後放回桌面，手指在紙面邊緣按了一下。
「有可能三個字不行。」宋明輝看著李錚，「得是一定。」
李錚看著他。
宋明輝的手指從匯總表上移開，擱在桌面上。
「李錚，省里那邊現在盯著我們的數據看。四十二的GDP增速，先行區確立，培訓班開了。這些東西全是面子上的亮點。」宋明輝的聲音壓低了一度，「但撤縣設市這個事，最後看的是硬數字。面子上的東西再好看，硬數字不到線，一切白搭。」
李錚點了下頭。
「那筆留抵退稅，盯住。」宋明輝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