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偏院的靜室內。
一盞昏黃的靈石燈,將眾人的影子拉得斜長。
陳林坐在主位上,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桌面。
風家兄妹站在桌前,哥哥風無影從懷中掏出一張畫得十分繁複,標註了各條暗巷分布的手繪草圖,鋪在桌上。
「隊長,這黑牙坊的水,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深。」風無影語氣中透著玄機峰探子特有的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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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看,這裡是散修聚集的混亂之地,其實不然。這坊市由三國交界處最大的三個散修聯盟,『黑牙眾』、『血煞幫』和『流雲盟』共同把持。這三家各自都有數名築基後期的狠角色坐鎮。」
「三個散修聯盟,能在五大宗門的眼皮子底下屹立百年不倒?」蕭火火皺了皺眉,顯然有些不信。
「五大宗門隨便派個結丹期長老,就能把這破地方夷為平地吧?」
「蕭師兄,這修仙界,不是只有打打殺殺的。」
妹妹風無痕微微一笑,接過話茬:「這黑牙坊之所以存在,正是因為五大宗門默許了它的存在。」
她伸出蔥白的手指,在草圖上點了點。
「五宗之間常有摩擦,那些在戰場上殺人越貨得來的敵宗功法、沾了因果的極品法器,甚至是一些用歹毒手段培育的違禁靈物……這些東西,正規的宗門坊市根本不敢收,也不能收。」
「五宗都需要一個『傾銷見不得光的戰利品』,以及『採購那些正規渠道買不到的陰損材料』的灰色渠道。」
「這黑牙坊,就是這個渠道。」
「它看似混亂,實則是這片大陸上最龐大的銷贓中心與黑市。這也是它能吸引周邊數國、成千上萬散修來此淘金的根本原因。」
聽完這番深入的剖析,不僅是蕭火火,就連一直沉默不語的石憾山和冷如霜,眼中也閃過一絲恍然。
陳林微微頷首,對風家兄妹的辦事能力很是滿意。
「不過,最近的局勢很不對勁。」
風無影的眉頭重新皺起,指著草圖上幾處被他用硃砂圈出來的區域。
「玉宵國的合歡宗,不知許了什麼好處,暗中收買了三大聯盟中的『血煞幫』。這幾日,血煞幫的執事正在坊市內進行著嚴密的盤查。」
「凡是口音不對、或是帶有承天國特徵的修士,稍有嫌疑,便會被他們秘密扣押。」
「顯然,合歡宗想把這黑牙坊,變成切斷我們前線補給的第二戰場。」
「不僅如此。」風無痕補充道。
「北邊蒼梧國的萬獸山那邊,情況更糟。不知為何,萬獸山的高層突然下達了封山令。」
「關閉了通往內陸的所有官道,嚴禁任何大宗的三階以上療傷靈草出境。我們就算混進了蒼梧國,正規的商行也絕不敢把靈藥賣給我們。」
此言一出,靜室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前有合歡宗的眼線封鎖,後有萬獸山的官方禁令。這趟採購任務,顯然沒有想像中那般容易完成。
「難道我們就這麼空著手回去?」蕭火火一拳砸在桌子上,咬牙切齒。
「自然不能。」
陳林搖了搖頭,顯得十分冷靜。
「既然正道走不通,那咱們就走灰道。風無痕師妹,你剛才提到了黑市,這坊市里,近期可有什麼大型的交易會?」
風無痕眼中閃過一絲欽佩,立刻答道:「隊長明鑑。這萬獸山的禁令,只管得住那些要在明面上做生意的正經商會,但管不住那些手眼通天的地下走私商。」
「我打聽到,十日後,由三大散修聯盟聯合舉辦的一場一年一次的『黑牙大拍』,將在坊市的地下石窟舉行。這是面向周邊三國所有散修和地下商行的拍賣。」
「這場拍賣會最大的規矩,便是『不問出處,不問身份』。」
「只要你有足夠的靈石和等價的寶物,哪怕拿出一具結丹期長老的屍骸來拍,他們也敢收。」
風無痕舔了舔嘴唇,眼中帶著一絲興奮。
「據說,每次壓軸的都是那些連五大宗門都眼紅,卻又不好明搶的罕見靈物,比如,能增加結丹機率的天材地寶……」
聽著風無痕的描述,眾人的呼吸都不由得粗重了幾分。
陳林點了點頭:「這場拍賣會,我們去瞧瞧,說不定能從拍賣會上,找到進入蒼梧國的路子。」
接著,他修長的手指在草圖的邊緣一點。
「萬獸山雖然封鎖了靈草出境,但這等規格的黑牙大拍,蒼梧國那些有背景的走私商行,必然不會放過這個銷贓和淘寶的機會,他們定會派人參加。」
「只要我們能在拍賣會上,摸清其中一家在蒼梧國背景深厚、且敢接大單的商行底細。」
「這被封鎖的靈藥渠道,就算是讓我們給開了一道口子!」
眾人聞言,皆是眼前一亮,紛紛點頭稱是。
「不過,這黑牙大拍的入場資格很嚴格。」
風無痕提醒道:「除了必須戴上聯盟發放的能隔絕靈石的斗篷和面具外。每名入場者,都必須驗資。要麼出示三千中品靈石,要麼拿出一件玄級以上的法器作為抵押。」
陳林轉頭看向蕭火火:「老蕭,你這兩年在軍械營,打的那些用來練手、又沒刻天玄宗印記的法器,帶了嗎?」
「帶了帶了!」
蕭火火一拍儲物袋,嘩啦啦倒出幾面黑黝黝的重牌和幾柄造型粗獷,靈氣波動極強的長刀。
「這些都是用邊角料打的玄級下品法器,絕對夠資格了。就算拿去坊市外圍散賣,也能換不少散碎靈石。」
「很好。」
「距離拍賣會還有十日。這幾日,合歡宗的眼線正在嚴查,外面太亂。」
「大家儘可能在跨院內閉門靜修,不得踏出客棧半步,更不得在院內施展任何帶有天玄宗特徵的法術!」
陳林的目光看向一旁一直沉默擦劍的冷如霜,語氣加重了幾分:「冷師姐,尤其是你。拜託你把身上那就差刻著『天玄宗玄金峰劍修』的劍氣給收斂收斂,別看誰都一副想劈了他的感覺,行嗎?」
「……」
冷如霜抬起頭,那雙冷若冰霜的眸子看了陳林一眼,沒有反駁,順從地將長劍收入了儲物袋中。
……
……
十日一晃而過,這十日眾人就謹遵陳林的命令,除了探查情報的風家兄妹,其餘人都在客棧修煉。
這日深夜,黑牙坊一處被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巨大地下石窟外,陳林、冷如霜和風家兄妹,私人穿著坊市統一發放,能隔絕靈識探查的寬大黑色斗篷,臉上戴著青銅面具。
在驗資處,陳林丟出兩面蕭火火打造的重盾法器,順利地換取了四塊入場玉牌。
走進石窟,這裡並非像各大宗門坊市那種仙音裊裊、靈果飄香的奢華,而是四周石壁上粗糙地鑲嵌著一些散發著慘白光芒的月光石,將整個會場映照得猶如陰曹地府般詭異、陰暗。
會場被分為上下兩層,上層是十幾個懸空的獨立石室,用厚重的隔音光幕籠罩著,為那些不願露面的大勢力或高階散修準備的。
下層則是數百個打磨粗糙的石座,此刻,大半座位上都已經坐滿了身披斗篷、戴著面具的散修。
整個會場安靜得可怕,沒有交頭接耳,沒有寒暄客套。每個人都收斂著氣息,保持著一種壓抑的戒備。
陳林四人找了個人相對較少的角落位置坐下,冷如霜雙手抱臂,雖然收起了靈劍,但斗篷下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讓幾個想湊過來探底的散修知趣地退了回去。
「當——」
隨著一聲沉悶的鐘聲響徹石窟,拍賣會正式開始。
一名身穿灰袍、臉色蠟黃的築基後期老者走上中央的石台。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甚至連開場白都省了,直接一拍儲物袋,一個四四方方的寒冰玉盒出現在石台上。
「第一件拍品。」灰袍老者枯瘦的手指打開玉盒,一股刺骨的寒氣夾雜著濃烈的血腥味瞬間瀰漫全場。
那是一截尚在微微跳動的妖獸心臟。
「三階巔峰『冰魄寒蛇』的心脈,剛取下不足三日,尚存一絲本源精血。起拍價,三千下品靈石,或等價的極品火系靈材。」老者面無表情地介紹。
下方的散修中頓時傳來一陣低沉的騷動,三階巔峰妖獸的心脈,無論是用來煉製水系高階法寶,還是用來調配突破築基的丹藥,都是罕見的材料。
但這等凶物,尋常築基修士根本無法單殺,更別提活取心脈了。
重點是,這還是「開胃菜」。
「三千三百靈石!」
「三顆百年『赤炎果』,換這心脈!」
競拍聲此起彼伏,用的不是靈石,很多是以物易物。
這便是黑牙坊的特色,只要價值對等,哪怕你拿出一具屍體來換,也沒人管你的來歷。
緊接著的幾件拍品,更是將這法外之地的血腥與不羈展現得淋漓盡致。
有沾著乾涸血跡、明顯是從裂天劍宗某位弟子身上剝下來的成套極品飛劍;有記載著歹毒採補之術、帶有歡宗暗記的殘缺雙修功法。
這些東西若是在正規坊市出現,立刻就會引來宗門執法的追殺。但在這裡,卻成了散修們瘋狂競價的搶手貨。
陳林四人始終靠在石背上,冷眼旁觀,沒有叫過一次價。
他的目光,在那些上層包廂和下方競拍者的身上來回遊走,通過他們出價的習慣和所求之物,在腦海中飛速勾勒著這片區域的勢力分布。
「隊長,似乎沒有看到大規模求購靈草的商行影子。」風無痕在斗篷下輕輕碰了碰陳林,傳音入密。
「不急。那些商行不缺這種沾血的散貨。」陳林微微搖頭,語氣沉穩:「真正能讓他們動心的,一定是能帶來龐大利益的源頭之物。」
拍賣會進行到後半段,氣氛已經推向了高潮。
灰袍老者深吸了一口氣,從袖中取出了一個造型古樸、表面布滿裂紋的紫檀木盒。
當盒子打開的瞬間,裡面靜靜地躺著半張材質非金非木、邊緣有著明顯燒焦痕跡的殘破羊皮古卷。
「壓軸拍品。」
灰袍老者的聲音在石窟內迴蕩,帶著一絲蠱惑的低沉。
「此乃半張『上古藥園』的秘境殘圖。據傳,該藥園位於十萬大山深處,曾是數萬年前某個上古大宗的靈藥培育之地。其內不僅可能有絕跡千年的萬年靈草,甚至可能藏有上古修士留下的丹方傳承。」
「轟!」
整個會場瞬間炸開了鍋。
「上古藥園?這等逆天機緣,有人竟捨得拿出來拍賣?他怕是想錢想瘋了吧!」下方一名散修忍不住驚呼。
「哼,機緣雖好,也得有命去拿。」一名灰袍人冷笑一聲,毫不在意地戳破了眾人的幻想。
「這殘圖只有半張,且標註的位置在毒瘴深處。沒有結丹期的修為,或是精通隱匿與解毒的頂尖探路小隊,進去就是送死。怕是賣家正是因為折損了大量人手,才不得不忍痛割愛。」
「有道理,這玩意兒是個燙手貨啊。」
「燙什麼手,我輩修仙之人,哪步不是危險重重?要知道危險與機遇並存,沒危險哪來的機遇!」
下面的人吵得不可開交,灰袍老者高聲宣布:「起拍價,五千中品靈石,或等價的延壽丹藥。每次加價,不得少於五百!」
延壽丹藥?
這求取之物,再配上這張直通藥園的殘卷,背後的意味就很耐人尋味了。
「六千!」
老者話音剛落,下方一名渾身裹在黑袍里的散修便嘶啞著嗓子喊道。
「七千!」
「我出三粒『延年益壽丹』,外加兩千靈石!」
然而這些散修的競價,很快就被上層包廂里傳出的聲音無情碾碎。
「一萬中品靈石。」
二號包廂內,傳出一個慵懶的女聲。那聲音中隱隱帶著一絲隱晦的媚意,讓下方的不少男修心神一盪。
「合歡宗的人?」陳林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一萬二千靈石。」
緊接著,五號包廂內傳出一個猶如金石交擊般的生硬嗓音:「這殘圖,我『鐵劍盟』要了。誰敢搶,就是與我鐵劍盟為敵。」
這種帶有威脅性質的報價,在其他地方或許管用,但在黑牙大拍的會場裡,卻只引來了一聲不屑的嗤笑。
「一萬五千靈石。鐵劍盟算什麼東西,也敢在黑牙坊撒野?」七號包廂內,傳出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
伴隨著這聲音,一股淡淡的腥臭味透過光幕瀰漫開來,那是常年與毒蟲猛獸打交道才會沾染的氣息。
「蒼梧國?」陳林眼神一凝,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這時,散修的人群中,卻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兩萬靈石。」
「兩萬五!」
「三萬!」
競價越來越激烈,而上層那些代表著權利與實力的石室出價,更是把這張殘圖抬到了不屬於他的價格。
陳林由始至終的仔細觀察每一個出價之人,就在各方勢力為這半張殘圖爭得面紅耳赤之際,他卻果斷地站起身,對身旁三人傳音。
「我們走。」
「這就走?隊長,那殘圖……」風無痕有些詫異。
陳林回道:「這種容易招惹殺身之禍的燙手山芋,不是我們能碰的。誰拍下這殘圖,誰就是眾矢之的。他們想要進入十萬大山深處尋寶,必然需要精通隱匿、陣法和戰鬥的護衛。」
「而在這法外之地,還有什麼人,比一群拿錢辦事、刀口舔血的『落魄散修小隊』,更適合當炮灰探路的呢?」
「走,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張圖上。我們去外面布置一下我們的『新身份』,等那頭羊自己撞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