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霞關中營陷入混戰,燕霆躲在黑暗中默默觀察幾處戰局。
林翔鳳在與嚴九歌的死斗中落於下風。碎骨閻羅攻出七刀,天狼劍客才還出三劍。
不過燕霆發現林翔鳳臉對著他這邊的時候,深深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裡,沒有責怪,而是一種信賴。
燕霆不僅在心底鬆了口氣,知道自己來對了。更通過「大江南北心法」的感應,能感覺到師父正在慢慢恢復氣力,而不是真的枯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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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上刀劍碰撞的聲音,風吹火把的聲音,人員嘶吼的聲音嘈雜無比,血腥味更是隨著山風傳出很遠。
和普通人不同,少年算是久經戰陣毫不畏懼,他的頭腦飛快運轉,分析眼前夜戰的形勢。
嚴九歌,他是打不過的。但如果有機會,他可以出手分對方的心。
師娘那邊的情況更危險,如果他可以悄悄去殺了楚沛然,或者別的人。那就回扭轉形勢。
宋文琦和施郎那邊在當縮頭烏龜,那邊暫時不要去惹比較好。那邊有幾百中立的仙霞守軍,不能把那邊變成敵人。
燕霆想到這裡,決定先去影響施典那邊的戰局。
畢竟師父林天狼和嚴九歌的較量,他是沒法摻和的,光是那刀風劍氣,就足以絞碎他。
燕霆悄悄移動到了施典、楚沛然他們交手的附近,這邊反抗軍本有三百多人,此刻已經銳減到兩百左右。而楚沛然和夏澤統帥的隊伍則還有一百五十多人。從二次接戰開始,反抗軍的人數是銳減的。
燕霆很快就看出了問題所在,楚沛然這邊的高手帶著那幾十個清軍精銳,與中營武毅伯施福的親衛軍,說來是一夥的,但陣型完全脫節。親衛軍在夏澤的指揮下攻擊,承擔了保護「夜陣曲」的作用。
親衛千總夏澤在十多個護衛的保護下,站在戰場東面的角落裡。
燕霆輕吸口氣,殺了夏澤就能破局。殺夏澤不難,問題是殺了此人之後,宋文琦和楚沛然的反應。宋文琦那邊應該仍舊會裝死。楚沛然一定會派高手來對付他。到時候燕霆要面對的,至少是盧貫音。夏澤距離楚沛然大約有三十多步的距離。
又或者殺了就跑,不管殺了誰,不在原地停留,最好是悄無聲息……燕霆舔了舔嘴唇,心裡拿定了主意。他目光落在戰場東面的那片營房上,去裡面稍作布置後,遊走在戰場周圍,收集起必要的裝備。
夏澤遠遠看眼宋文琦,心裡直罵娘。這樣坐山觀虎鬥對你有什麼好處?本該早早結束戰鬥,拖到現在這個地步。老子的親兵營倒下了三分之一不說,老子親手殺了好幾個平時認識的軍士,本不該如此的。
好在就要贏了,反抗軍的頭目方中興已被仇萬奎殺死,對方陣勢亂了。夏澤戰刀向前,讓部隊前壓。
就在他戰刀舉起來的一瞬,後腦忽然金風響起。
夏澤下意識的一側身,三支弩箭還是從後貫穿了他的左肩和左胸。夏澤悶哼一聲,雙目圓睜倒在地上。
燕霆一擊得手,急向後退藏身於夜色之中。他剛才隔了三十步的距離,算是幸運一擊。
夏澤倒下後,他周圍的親衛都愣了一下。他們平日裡說是武毅伯的親衛隊,實則直接聽命於夏澤這個千總。武毅伯死後,他們本沒有戰鬥之心,是夏澤帶著他們廝殺。可是真有必要繼續打嗎?那施郎是武毅伯的侄子,都不給武毅伯報仇。那宋文琦是仙霞關的二號人物,他也不出來主持公道。我們這算什麼?
於是許多軍士忽然丟下武器朝後退,有的朝營外跑,有的奔向宋文琦和施郎的隊伍。竟然沒有人管死去的夏澤。
原本岌岌可危的反抗軍,一下子壓力驟輕。
楚沛然不知發生了什麼,掃視四周發現是夏澤死了,不由一怔。那傢伙雖然參戰,卻是守在自家角落的。怎麼就死了?
施典趁著「摘星客」分神的機會,調整內息,旋動長鞭。與對方拉開距離,她左臂中了一劍,長鞭不如最初那麼靈動了。
女人見到夏澤死了,立即大喊著衝鋒,讓部下振作起精神。
楚沛然冷笑看著遠端的宋文琦。
兩人目光交匯,宋文琦面沉似水,命手下千總派弩兵站到前頭,不許親兵隊的軍士後退,逼著那些退下來的軍士回身再戰。不過,他並沒有派自己兵的意思。
宋文琦不動,施郎也樂得不動。他也許是全場唯一一個看到燕霆出手的人。但施郎不想去抓燕霆,那孩子和他當了半年兄弟,不值得在這裡反目。但施郎同時有點擔心,那少年一擊得手之後,還會搞什麼大事。
宋文琦這傢伙居然不看好老子?楚沛然大怒,招呼仇萬奎和盧貫音到自己身側,三人成品字形站立,對衝上來的反抗軍痛下殺手。
楚沛然問道:「那夏澤怎麼死的?」
仇萬奎道:「沒注意啊。」
盧貫音道:「是死在弩箭上,從後面射來的,敵人應該在東面營房的陰影里。要不要我去抓他出來?」
楚沛然道:「再等等,他還會出手的。你負責盯著,一旦此人再出手,就由你去解決。」
摘星客又看了眼屋頂上嚴九歌的戰局,黑刀雖然凌厲,但林翔鳳依然在支撐。
他不由想到之前自己的遭遇,高聲道:「九哥,他是在蓄氣!速戰速決!」
嚴九歌自然沒心思回答他,但刀用得更急了。
施典想用長鞭打開局面,但夜陣曲的黑衣精銳將其圍攏,那些人個個手持雙刀聯動站立。體力下降,又受了傷的施典無法擺脫他們。
反抗軍剛扳回的局面,又被對方壓制回去。
燕霆回到黑暗裡,繼續看著戰場。他很清楚第一次得手,是有心算無心。若第二次出手,一定有人在等著他。以現在對方的陣容,等著他的要麼是用飛鏢的,要麼是那盧家的老二盧貫音。而他如果要再次攪亂戰局,得殺掉那個用飛鏢的,或者盧貫音才行。
少年沒有心大到,認為自己可以殺掉楚沛然。即便對方身上有傷,但功力還是遠遠高於他。所以下一個選的是盧貫音。
燕霆遊走於黑暗中,他發現對方也在有意識地靠近這邊,似乎在等他出手。
這就有意思了。燕霆在黑暗中稍作布置,把手弩換成之前備好的鳥槍。
鳥槍可打百步,但實際擊殺距離在五十步左右。燕霆在仙霞半年,沒少玩鳥槍,這個距離是他的能力範圍。
盧貫音一面瞄著這片營房,一面與人作戰。他的心裡很亂,他和大哥一起投靠偵緝營,本來已經準備去湖南了,卻被夜陣曲召來仙霞關。
又要面對天狼劍客,他們本來是忐忑的。但是聽說這次是「摘星客」楚沛然和「碎骨閻羅」嚴九歌為主力,他們就又覺得應該沒問題了。因為林翔鳳再厲害,不過是一個人而已。就算他是劍神,我們這裡也有頂尖的人物啊。
可是之前還沒有見到林翔鳳,大哥就死了啊。盧貫音整個晚上,心裡是喪亂痛苦的。大哥大他五歲,他從小算是被大哥帶大的。弟兄三人感情極好。我們不在廬山好好呆著,為什麼要出來?名利恩仇,比性命還重要嗎?
忽然,盧貫音發現了陰影中閃過火繩的光點。
緊接著砰的一聲,但盧貫音已經變化了位置,身體斜掠而起,畫出一道弧線落在營房邊沿。
燕霆向後急退,避入營房。
盧貫音看清了他的臉,笑道:「是你啊,小崽子。」
他急掠向前衝到營房裡頭。忽然身後的大門關閉了,他眼前一黑,忽然吃痛……他腳踝絆到一根刀絲,瞬間飆血。
這就是施典之前留給燕霆的「刀丸」。
燕霆提起弩機,連著給他幾箭。可那盧貫音雖然處於黑暗,一腳受傷,左臂也纏著繃帶,只有一隻右手,竟然仍能把弩箭全部擋下。同時還打出一把鋼針,燕霆迅速避過暗器隱入黑暗。
「不愧是八臂哪吒。」燕霆還不忘記贊他一句,「你家大哥哪裡去了?」
盧貫音大怒,雙手齊揚打出一排飛蝗石。嗒嗒嗒,石頭都砸在營房的木板上……
燕霆踩著「北斗步」掠向左面,盧貫音又打出兩把飛刀。
少年掠向屋子右邊……盧貫音挪動身體,打出鋼針。
鋼針落在一張桌子上,八臂哪吒眉頭皺起,意識到只剩一隻手和一條腿的自己,已經跟不上對方的速度。
「你太慢了!」燕霆已經到了對方三尺之內,長劍洪流劈面砍來。
盧貫音聽風變位,擋下長劍的攻擊。但他肩頭被劍鋒帶去一片血肉。要換個地方,盧貫音朝後退,一掌劈出把房門振飛,讓外頭的光線照射進來。
燕霆長劍使出「星垂曠野」,左臂上揚,劍鋒浩蕩向前。
盧貫音站在營房門前,雙臂交錯利用護臂格擋劍鋒。忽然在他頭頂處,一隻飛鳥般的東西振翅飛來。盧貫音倒吸一口冷氣,就地一滾……雖然躲過了「斷魂翎」的攻擊,他卻忘記了地上是布置了刀絲的。
半張臉被削去,肩頭和後備也是鮮血淋漓。盧貫音掙扎的爬起,這時候斷魂翎又到了!
鮮血噴起,八臂哪吒的脖子被切開。
燕霆輕吸口氣,他一對一殺了盧貫音,這半年的苦練是值得的。半年前,他見到盧氏兄弟時,還覺得對方是什麼絕世人物。果然如師父說的,時機到了,天下無人不可殺。
不過他剛召回了「斷魂翎」,營房門口就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陰影。
仇萬奎看著少年左手的暗器,吃驚道:「這是失傳已久的斷魂翎,你是怎麼得到的?」
「和你有什麼關係?」燕霆反問。
他少算了一步,就是在盧貫音被吸引過來的同時,敵人那邊有其他高手一起跟來。他雖然以最快的速度殺了八臂哪吒,可是這仇萬奎顯然更難惹。
仇萬奎笑了一笑,指尖出現了一枚鋼針,鋼針在虛空中點出了一個圖形。
燕霆看得莫名其妙,這是什麼意思?
仇萬奎把那枚鋼針拋了過來。燕霆接過鋼針,發現有點眼熟。他從暗器帶上取下一枚鋼針。兩枚鋼針居然一模一樣,長兩寸九,底部帶螺旋印記。這種事不多見,這段時間,少年見過各種暗器,鋼針也見過不少,但都與他暗器帶上的鋼針不同。師父說,之前地窟里得到的是唐門專用的鋼針。
燕霆凝眉問道:「這是唐門鋼針,你和唐斬鬼什麼關係?」
仇萬奎跨前一步,燕霆的「斷魂翎」飛掠而起……仇萬奎笑著晃動身體,不僅避開了地上的刀絲,還用手指彈開了「斷魂翎」。
不過他並無敵意,「斷魂翎」被送回了少年的掌中。
這還是燕霆得到這件暗器後,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敵人。
「少年人,我們在裡面講話比較安全。」仇萬奎笑道:「果然,你是得了唐斬鬼的傳承嗎?」
燕霆警惕地看著對方,但不敢冒然攻擊。
「少年人,不要緊張。我能看出你是得了唐斬鬼的傳承。也能看出你不是我唐門的弟子。」仇萬奎再次取出一枚鋼針,鋼針在空中舞了舞,他繼續道,「鋼針寫的是一個字。這是唐門子弟見到同門的一種理解。不同的輩分寫不同的字。我是萬字輩,寫的就是萬字。我在清軍叫仇萬奎,我是唐門的唐萬仇。」
「報仇的仇?找誰報仇?」燕霆問。
仇萬奎道:「是的。我要殺楚沛然,此人手裡有多條我們唐門子弟的性命。我不惜改換姓名潛伏到清營,這次跟他來仙霞關就是這個目的。只是一直沒找的機會。」
燕霆笑道:「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仇萬奎笑道:「我要殺你是很容易的事,不需要騙你。但我需要你配合演一場戲,製造殺那摘星客的機會。」
燕霆皺起眉頭,要答應很容易,但開弓就沒有回頭箭。
仇萬奎道:「此人入關以來,殺了唐門弟子不下二十人。是我唐門必殺榜上前三的名字。而你得了唐斬鬼前輩的傳承,就是半個唐門弟子。日後去了我唐門祖師堂上香,至少是記名弟子啊。」
「等等,等等。你別急,我可不是你唐門弟子。我是林天狼的徒弟。我只是偶爾得了唐斬鬼前輩的傳承。你不要那麼激動。」燕霆停頓了一下,注視著對方道,「行,今夜要破局,就必須要殺楚沛然。你我就合作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