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把你在辛來搞的那個產業園規劃，放大、升級，形成一個可以在全省十四個城市複製推廣的標準化模塊。」
周正國的話說的平緩，但每一個字都實實在在的砸進王超賢的心裡，在他心底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從辛來市發計局局長，到一個省級領導小組辦公室常務副主任，負責統籌協調全省十四個同類城市的轉型工作。這中間的跨度，不只是級別上的破格，更是從一個戰場的執行者，被推到整個戰役參謀長的位置。這跨度不可謂不大。
王超賢的喉結不自覺滾了一下。他太清楚這個位置的份量和難度。他一個正科級幹部，要去協調那些廳長、副廳長，要去指揮那些級別比他高、資歷比他老的多的地市幹部。他手裡沒有正式人事權，沒有獨立財政權，只有一個常務副主任的頭銜和周正國賦予的尚方寶劍。
這把劍用好了，可以披荊斬棘。用不好，第一個傷到的就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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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省長，這個任務……」王超賢斟酌著詞句，他想說我怕難以勝任，但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在這種場合，謙虛就是示弱。周正國需要的不是一個會退縮的下屬，而是一個能扛事的尖兵。
「有難度，我知道。」周正國看穿他的心思，「領導小組辦公室的牌子，明天就會在省發改委大樓掛出來。但裡面，現在一個人都沒有。編制、經費、人員，都需要你去爭取，去組建。這就是你的第二個任務。」
一個兵都不給，讓他自己去招兵買馬、去化緣籌糧。這既是考驗，也是授權。周正國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辦公室是你自己的，將來干出成績，是你的。干不出來，也是你的。
「我明白。」王超賢深吸一口氣，站直身體，「保證完成任務。」
「當初我親自點將，讓你跟著建章去辛來，就是要看你能不能在爛泥潭裡蹚出一條路。」周正國手指敲了敲桌面，「現在你蹚出了名堂，辛來的經驗，就得變成全省的規矩。」
他盯著王超賢：「省里各部門門檻高，你一個基層上來的幹部去要編制要經費，肯定會碰釘子。你得扛住壓力，把骨架給我搭起來。這是死命令。」
要人自己招，要錢自己要。要是連這點事都辦不成，這常務副主任你也別當了。干出成績算你的，搞砸了你自己背鍋。
「明白。我立軍令狀。」王超賢站的筆挺，聲音加大。
周正國滿意點頭，轉向陸建章：「建章，我挖了你的牆角，別有情緒。超賢關係還在辛來，辛來的規劃他也得盯著。讓他打兩份工。」
陸建章笑了。王超賢這把快刀，終於要去劈更大的山了。
「周省長，您當初親自點將把超賢放到我手裡，現在又把他拔高到全省的盤子上。我們辛來，是占了大便宜。」陸建章語氣恭敬，「超賢到省里能學更多本事。我只求您一件事。」
「說。」
「到哪都忘不了給你那一畝三分地摟好處，你這個陸建章。」周正國指著他笑罵，「行。聯絡員你定人選，報給超賢任命。」
從周正國辦公室出來，走在省政府大院甬道上，陸建章和王超賢一路無話。直到坐進車裡，司機發動汽車，陸建章才開口。
「超賢，緊張了？」
「有點。」王超賢坦言。
「這不是壞事。」陸建章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街景，「你現在的位置，就是站在懸空的鋼絲上，下面是萬丈深淵，但對面是光明頂。每一步，都必須算的清清楚楚。你協調的那些廳局，個個都是人精。他們嘴上會對你客氣，喊你王主任，但心裡怎麼想，腳下怎麼使絆子，你都得有準備。」
「對他們來說，你太年輕，沒資歷，又是從基層上來的，還是個掛職的。他們會本能的排斥你。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拿出方案，不是下達指令，而是要讓他們服。」
「怎麼服？」
「拿出他們拿不出來的東西。」陸建章轉過頭，看著王超賢，「比如，比他們更深的政策理解，比他們更接地氣的基層數據，比他們更清晰的解決路徑。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他停頓片刻，加重語氣，「他們解決不了的問題，你能直接捅到周省長那裡去解決。這才是你最大的依仗。」
王超賢默默的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陸建章語氣變得嚴肅，「你掛職的消息，很快會傳回辛來。人心恐怕要動了。」
正如陸建章所料，消息傳回辛來的速度，比他們回程的車速還快。
就在陸建章和王超賢還在高速上的時候，一份關於成立省級領導小組的紅頭文件，已經通過機要系統，下發到了辛來市委辦公室。
市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高振庭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他反覆看著那份文件，目光在那行建議由辛來市發展計劃局局長王超賢同志，以掛職形式擔任辦公室常務副主任的小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種近乎於解脫的輕鬆。
王超賢走了。
這根扎在他喉嚨里最深的刺，終於被拔走了。雖然拔走他的，是一隻更強有力的手，但這並不妨礙他重新審視辛來的權力格局。
在他看來，王超賢之所以能在辛來橫衝直撞，所向披靡，靠的不是他自己的能力，而是陸建章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支持。他是陸建章意志的延伸，是陸建章手裡最鋒利的武器。
現在，武器被調走了。陸建章成了斷臂的將軍。
自己的機會來了。
他拿起電話，撥給市委督查室主任周芮。
「周主任，下午那個應急預案的會不開了。」
「我剛接到通知，省里對我們辛來的轉型工作有新的指示精神。我們不能閉門造車，要及時跟上省里的步調。你幫我再重新組織一個材料，題目就叫關於在全市範圍內開展歷史遺留問題大排查、大起底專項行動的建議方案。」
「我們要把過去二十年，因為礦山開採、企業改制、城市建設遺留下來的矛盾，比如職工安置、土地糾紛、環境污染、拆遷補償等等，全部梳理一遍。分門別類，建立台帳。這是我們制定所有政策的基礎。基礎不牢，地動山搖嘛。」
周芮在電話那頭，心裡咯噔一下。
王超賢在的時候，主抓的是增量改革，是往前看，是搞產業園，是創造新的經濟增長點。
而高振庭現在要搞的，是存量清算，是往後看，是翻舊帳。
辛來市過去二十年的舊帳，就是一本糊塗帳，一筆實打實的爛帳。
每一筆爛帳背後，都牽扯著複雜的利益關係和人際網絡。
把這些問題全部擺到桌面上，只會讓所有人都束手束腳，寸步難行。
根本沒法開展工作。
高振庭這是要用解決歷史問題這個理由，來拖住陸建章發展新產業的腳步。
你陸建章不是要搞產業園嗎？
好，搞產業園要用地吧？
對不起，這塊地有土地糾紛。
要招商引資吧？對不起，這裡的老職工安置問題沒解決，投資環境不穩定。
他要用具體而微小的程序和歷史問題，編織一張大網，死死把陸建章困在原地動彈不得。
「高書記，這個專項行動，涉及面廣，可能需要聯合多個部門，是不是跟陸書記匯報一下？」周芮提醒。
「不用。陸書記現在肯定很忙，我們要主動為領導分憂。」高振庭聲音帶著權威，「你把方案做出來。做的細一點，實一點。下周一的常委會上，我要用。」
掛了電話，高振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市委大院裡那棵梧桐樹。
冬天了，樹葉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
但在他眼裡，這棵樹似乎又開始煥發生機。
他知道，辛來的冬天，還長著呢。
省城，蘇蔚來家的客廳。
周玉蘭接完一個電話，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蔚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她走到正在看書的蘇蔚來身邊，「你舅舅剛才親自打電話過來，超賢的事情定下來了。省里成立一個轉型領導小組，你舅舅當組長，讓超賢當辦公室的常務副主任。這下，他總算調到省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