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邢心口一沉。「上面?哪個上面?」
「還能有誰。」
副大隊長嘴一撇,沒說名字,筷子往縣政府方向虛虛一指,「當時李副縣長那邊的秘書,打了個電話過來。說是跟什麼扶貧項目有關。咱們下面的人哪管得了那麼多,上頭說放,那就放唄。」
李副縣長的秘書。
老邢端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王超賢在安南縣的第一個貴人,就是當時的副縣長李強。
他後來給李強當過秘書,這事老邢是知道的。
線索對上了。
老邢把那杯酒悶了,沒滋沒味地又夾了兩筷子菜,心裡堵得慌。
要是真是王超賢背後授意,拿公安的手段逼人讓步,這事兒的性質就不一樣了。
告別了老同學,老邢沒急著回招待所。
他一個人沿著安南縣城的老街溜達,街邊賣烤紅薯的攤子冒著白煙,他買了一個,攥在手裡,也沒怎麼吃。
他想不通。
辛來那個凡事講程序、開口閉口「規矩」二字的王局長,年輕時候真幹過這種事?
不像。
但又說不好。
人嘛,誰沒個年輕的時候。
晚上回到招待所,陳北川已經在房間裡等著了,桌上攤著幾份安南縣的宣傳材料,看樣子是縣裡白天送來的。
「怎麼樣?打聽到什麼沒有?」
老邢坐下來,掏出煙,點上,把從老同學那兒聽來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沒添一個字,也沒藏一個字。
陳北川聽完,半天沒吭聲。
他站起來,兩隻手背在身後,在那間不大的招待所房間裡來回走了好幾趟,地板上的拖鞋啪嗒啪嗒響。
「看來不是空穴來風。」
陳北川停下來,看著老邢,「明天去一趟楓林村,找那個李衛東當面問。光聽旁人說不算數,得聽當事人自己講。」
老邢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沒接話。
第二天一早,兩人借了輛車,誰也沒通知,直接往青石鎮楓林村開。
一路上山路盤著山轉,可這山跟老邢印象里的窮鄉僻壤完全不搭。
楓林村變了個樣。
水泥路修得平平整整,路兩邊的茶樹一壟一壟排過去,從山腳鋪到半山腰,滿眼都是綠的。村子裡家家戶戶蓋了小樓,有幾家門口還停著小汽車,牆上刷著「楓林生態茶,喝出好日子」的GG標語,紅底白字,新得很。
村口有個大嬸蹲在水泥坪上翻曬茶葉,手腳麻利。
「大姐,請問李衛東家怎麼走?」
大嬸連頭都沒抬,手往前一指:「前頭那棟三層的就是。老李現在忙得很,合作社理事長嘛,一天到晚看不見人影。」
她又補了一句:「他可是我們村頭一號的能人。」
陳北川跟老邢對了個眼神。
當年的「釘子戶」,成了村首富、合作社理事長?
兩人順著路走過去。三層小樓,外牆貼了瓷磚,院門半開著,裡頭停了一輛豐田越野,漆面擦得鋥亮。院子裡支著幾口炒茶的鐵鍋,有個穿唐裝的中年男人正彎著腰,手把手教一個小工翻炒茶葉。
「火候不對,你再大點,葉子焦了。輕點,輕點——對,就這麼著。」
聽見腳步聲,男人直起腰來。五十出頭的樣子,臉曬得黑里透紅,手上全是繭,但精神頭很足,站在那兒穩穩噹噹的。
「找誰?」
「請問您是李衛東同志?」陳北川遞上名片。「辛來市委組織部的,想跟您聊聊。」
李衛東接過名片瞄了一眼,眉頭皺了皺。「辛來市?我跟那邊沒什麼來往啊。」
語氣客氣,但人往後退了半步,明顯帶著戒備。
「是關於王超賢同志的事。」老邢在旁邊搭了一句。
這三個字一出來,李衛東臉上那點防備一下子就沒了。
他愣了兩秒,然後咧開嘴笑了,笑得又真又雜,像是高興,又像是被戳到了什麼舊事。
「王書記的事啊!那快進來坐!進來坐!」
他扭頭朝屋裡喊了一嗓子,讓媳婦燒水泡茶,又搬了兩把竹椅出來,自己搓著手在旁邊忙活。那股熱乎勁兒,跟剛才判若兩人。
茶端上來了。李衛東親手沏的,湯色碧綠,香氣很正。
陳北川沒繞彎子。「李理事長,我們這次來,主要想了解一下,當年茶園項目徵用您家那片林地的事。」
李衛東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杯子裡的茶葉,半晌沒說話。
「都過去好幾年了。」他長出一口氣,把杯子擱在桌角上,「不瞞你們說,當年我就是個混不吝。政府占我的地,我覺得補償少,不干。天天去鎮上鬧,去縣裡告,逮誰罵誰。」
「那後來為什麼又主動放棄了補償?」陳北川盯著他。
李衛東抬起眼看了看他倆,苦笑了一聲。
「因為王書記。他給我上了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一課。」
說著,他站起來,走到屋裡翻了一會兒,拿回來一個相框。
相框裡是張合影。
背景是安南縣看守所的大鐵門,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年輕得多的王超賢,穿著白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
另一個是個剃著板寸的年輕人,穿著看守所發的藍馬甲,瘦得臉都凹進去了,但眼神亮。
「這是我兒子。李小虎。」李衛東把相框遞過來,老邢接住了,看了好一會兒。
「小虎當時跟縣城一幫二流子混在一起,打架把人打傷了,被公安抓進去了。」李衛東的聲音低下去,「我當時腦子一熱,覺得這是政府故意整我。逼我簽字嘛,我不簽,就拿我兒子開刀。我鬧得更凶了,跑到縣政府門口坐地上,又哭又罵,動靜大得很。」
他搓了搓手。
「後來,王書記讓人把我叫到他辦公室。我進去的時候,擺好了架勢,準備跟他吵。結果他沒提征地的事,也沒提我兒子。」
李衛東說到這兒,語氣慢下來,像是在一句一句地從記憶里往外掏。
「他給我倒了杯茶。就這種茶。然後跟我聊天,聊了整整一下午。問我茶葉種了多少年了,一年能掙多少,問我兒子多大了,在外面幹什麼營生,問我往後有什麼打算。」
「我心裡煩,不太想搭理他。但他不急,就那麼坐著,慢慢問,慢慢聽。」
「後來他跟我說了句話。」李衛東看著陳北川,「他說:『老李,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守著那片林子,你兒子將來也只能守著你。你就算多要幾萬塊補償,夠幹什麼?夠他娶媳婦,還是夠他將來養娃?』」
老邢手裡的煙燒到了手指。他掐滅了,沒吭聲。
「然後他拿出一個本子,上面畫了圖,寫了字,密密麻麻的。」李衛東用手比劃著名,「他跟我講,這個茶園建好以後要搞合作社,統一品牌,請省里的專家來教種茶、制茶。他說我那塊地位置最好,朝南,日照足,是整個茶園的核心地塊。他說——」
「『你要是願意帶頭,我讓你當合作社第一個技術員。你兒子我送他去省農科院培訓,學制茶,學管理。將來這個茶園,你們爺倆才是真正的當家人。』」
陳北川手裡的筆停了。
老邢也聽愣了。
「我當時不信。」李衛東搖搖頭,「哪有天上掉餡餅的事。我說,我兒子還在號子裡蹲著呢,你跟我說這些頂個屁用。」
「王書記看著我,臉上笑都沒了,但也沒凶我。他就很認真地說了一句——『你兒子打人,犯了法,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按規矩辦。我不會幫他說情。但我可以幫他爭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
李衛東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第二天,他就帶了個律師去看守所見了小虎。他沒給公安局打招呼,不是走後門那套。他是讓律師去跟被打的那家人談——談賠償,談諒解。」
「賠償的錢呢?」老邢問。
李衛東低下頭。
「五萬塊。王書記從自己工資卡里取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鼻子有點發酸,但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跟我說,這錢算他個人借我的。等將來茶園有了效益,慢慢還。」
屋裡安靜了好一陣。院子裡炒茶的聲音咣咣地傳進來,混著蟬鳴。
「後來呢?」老邢嗓子有點緊。
「後來對方拿了賠償,簽了諒解書。檢察院那邊說情節輕微,不夠批捕。公安按治安處罰,關了十五天就放了。」
李衛東伸手把相框拿過來,指著照片上那個瘦瘦的年輕人。
「這就是小虎出來那天拍的。王書記親自去接的他。」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會兒。
「王書記跟我兒子說的頭一句話——『從這兒走出去,就別再回來了。跟我去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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