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半。
供熱公司調度室里,三部座機跟催命似的輪番響。
牆上掛著塊白板,鍋爐運行表上被人用粗紅筆狠狠圈了三個大圈:庫存、日耗,還有那條馬上就要跌破的夜間最低保障線。
王超賢推門進去的時候,供熱公司經理邵廣平正扯著嗓子對著話筒噴唾沫星子。
「你現在跟我扯什麼檢修?昨天拉煤的時候怎麼不說?今天三家礦一起檢修?怎麼著,你們礦井底下集體長闌尾了?!」
電話那頭不知道嘟囔了句什麼,邵廣平氣得直接把話筒往桌上重重一砸,震得茶杯蓋直響。
他那張臉漲得像豬肝,一轉頭瞧見王超賢,火氣硬生生憋了回去,趕緊拉開椅子站好。
「王局。」
王超賢沒接他的茬,徑直走過去,把手裡的一摞空白表格拍在桌上。
「先把庫存表填了。」
邵廣平傻眼了,指著桌上還沒斷線的電話:「不是,王局,這都火燒眉毛了,填表有啥用啊?得趕緊催煤啊!」
「催煤也得填。」
王超賢指尖點著桌面,順手把一支簽字筆推到他手邊,「從現在起,你這間屋裡撥出去的每一個電話,對方給的每一次答覆,還有每一車煤的去向,全得給我白紙黑字落下來。明天要是市里問起來為什麼斷供,你總不能光靠著大嗓門去喊冤吧?」
邵廣平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頂嘴,老老實實拿起筆,手還有點哆嗦。
旁邊站著的副經理抹了把汗,湊上來小聲匯報:「王局,安泰系那三家礦統一口徑,都說是安監局檢查不合格,井下得停工整改半天。原定今天下午送來的四車煤,全給取消了。」
王超賢眼皮都沒抬:「當初簽的合同呢?」
「有。」
「違約條款寫沒寫?」
「寫了。」
「拿來我看。」
副經理趕緊跑到靠牆的鐵皮櫃前,翻箱倒櫃折騰了一陣,抱著一摞落了灰的文件夾跑回來。
王超賢抽了兩份出來,快速翻到尾頁。
這合同表面看著挺像那麼回事。
甲方供熱公司,乙方分別是安泰系的順發、宏源、東嶺二井。價格、地點、結算周期一應俱全,連違約金比例都定得有模有樣。
但在違約責任的最後,藏著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因安全生產、政策調整、運輸等不可抗因素導致延遲供貨,乙方不承擔違約責任。
好一個「不可抗因素」。
王超賢把合同往桌上一扔,指著那行小字問:「這霸王條款誰審的?」
邵廣平腦袋快垂到胸口了,支支吾吾:「這……以前一直都這麼簽的……」
「『以前』是誰?」
邵廣平不吭聲了。這要是往深了追,牽扯的人可就多了。
王超賢也沒打算在這節骨眼上翻舊帳,話鋒一收:「行了,今晚先不扯這些爛帳。保住爐子要緊。」
他轉頭看向林曉菲,有條不紊地布置:「曉菲,聯繫這三家礦,讓他們把檢修報告立刻傳真過來。記住,必須有原件抬頭,礦長和安監員的雙簽字,還得寫明具體的停產範圍和預計恢復時間。」
林曉菲乾脆利落地點頭,抓起電話就開始撥號。
王超賢又指了指老邢:「老邢,你受累,把供熱公司過去七天的進煤台帳全調出來。按礦區、車牌號、噸位,重新排個表。」
老邢應了一聲,熟練地拖過一把椅子,戴上老花鏡就開始扒拉帳本。
原本亂成一鍋粥的調度室,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供熱公司的幾個頭頭腦腦互相對視了一眼,心裡那股子慌亂勁兒竟然褪下去了不少。
有人催煤,有人算帳,有人留痕。
雖然外頭一兩煤還沒運進來,但至少這屋裡,規矩立起來了,沒人再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十分鐘不到,林曉菲捂住話筒,轉頭匯報:「王局,順發礦辦公室的人踢皮球,說礦長不在,檢修報告得等明早才能弄。」
「讓他現在口頭報備。」
「他說……不太方便。」
王超賢沒廢話,直接走過去把聽筒接了過來。
「我是王超賢。」
電話那頭的背景音挺嘈雜,聽到這個名字,明顯卡殼了一秒,語氣立馬客氣起來:「哎喲,王局啊。我們礦上確實突發了點情況,大半夜的,材料實在不好整……」
王超賢懶得聽他扯淡:「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就是辦公室的小劉……」
「全名。」
那邊噎住了,半天沒吭聲。
王超賢抬頭掃了一眼牆上的掛鍾,聲音不大,但咬字極重:「現在是晚上十點四十二分。你現在代表順發礦,正式答覆辛來市供暖應急調度中心:拒絕提供檢修報告,拒絕說明停產範圍。你說的每一個字,我現在就會原封不動地記入市政府的專題台帳。」
「別別別!」對面的「小劉」瞬間慌了神,「王局,您別嚇唬我啊,我可沒那個意思!」
「沒那個意思,就換個能代表你們礦上說話的人來接。」
聽筒里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半分鐘後,換了個略顯低沉的聲音。
「王局你好,我是順發礦副礦長焦成。」
「檢修報告呢?」
「報告真在礦上呢……」
「你們礦上的傳真機壞了?」
「那倒沒壞。」
「十分鐘,傳過來。」
焦成在那頭沉默了兩秒,開始打太極:「王局,您這就有點為難下面人了。這安全生產可不是鬧著玩的,我們也是為了……」
「正因為不是小事,所以我才要看報告。」王超賢打斷他。
「那報告明早一上班我親自給您送……」
「焦成同志。」王超賢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今晚,如果因為你們順發礦單方面停供,導致城區供暖受到影響。明天一早,市政府就會啟動追責程序,安全生產和民生保障兩條線一起查。你可以選擇不傳真,但你現在必須在電話里明確告訴我,你願意個人承擔這個後果。」
這話就像拿刀背直接敲在了焦成的脊梁骨上。
電話里再沒那些彎彎繞繞的廢話了。
「……行,我這就找人給您傳。」
「啪」地一聲,王超賢掛了電話。
旁邊看完全程的邵廣平忍不住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嘟囔了一句:「媽的,這幫孫子,早這麼痛快不就結了!」
王超賢瞥了他一眼:「你以前都是怎麼催煤的?」
邵廣平老臉一紅:「就……說好話求爺爺告奶奶唄。」
「以後改改這毛病。先拿合同說事,再拿市裡的應急調度壓人。」王超賢把筆扔回桌上,「求來的東西不長久,你能求他一次,還能求他一輩子?」
邵廣平訕訕地搓了搓手,連連點頭:「受教了,記住了。」
快到十一點的時候,調度室那台老舊的傳真機終於開始「吱吱嘎嘎」地吐紙。
三家礦的「檢修報告」陸續到了。
理由找得五花八門:順發礦說是井下皮帶機出毛病了;宏源礦說是主提升絞車需要臨時停機維護;東嶺二井更離譜,說是在排查排水泵的潛在隱患。
公章倒是蓋得鮮紅。
唯獨少了一樣最關鍵的東西——安監員的簽字。
林曉菲捏著這三張紙,並排鋪在桌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王局,您看這步調,整齊劃一啊。」
老邢推了推老花鏡,湊近了瞅兩眼,樂了:「連造假都不走心,這三份報告的排版和字體,明擺著是同一個列印店敲出來的。」
正說著,調度室的門被人一把推開。
陳雪峰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黑色夾克上還蹭著幾道明顯的煤灰印子,手裡攥著張紙條。
「有大發現!」他喘了口氣,把紙條往桌上一拍,「馬會蘭在糧儲局那邊把舊台帳翻了個底朝天,查出事兒了!這三家礦根本不是沒煤,他們這周一直背著供熱公司,偷偷給安泰商貿往外發車。而且,今晚就有車在走!」
王超賢目光一凝:「車牌號弄到了嗎?」
「那必須的。」陳雪峰得意地指了指桌上的紙條,「馬會蘭姐辦事您還不放心?舊台帳里扒出來的貓膩。順發礦今晚出了兩輛,宏源一輛,東嶺二井一輛。全他媽是拉給安泰商貿的。」
邵廣平一聽,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我操!有煤不給供熱公司續命,偷偷拉給安泰賣高價?這幫生兒子沒PY的玩意兒!」
王超賢沒搭理邵廣平的國罵,盯著陳雪峰問:「車現在到哪了?」
「馬姐找了糧儲局老門衛,他家親戚正好在北環磅站值夜班。剛剛傳來的信兒,四輛滿載的煤車剛過完磅,正順著北環路往安泰方向開呢!」
王超賢二話不說,拿起手機直接撥通了孫守成的號碼。
「孫市長。」電話剛通,他直接切入正題,「三家礦根本沒停產,他們在玩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把煤私自外運了。」
孫守成在那頭語氣平穩:「拿到證據了?」
「車牌號有了,磅站也有線索,加上他們剛才發來的檢修報告連安監員簽字都沒有。」
「這些東西,夠不夠直接攔車?」
「夠啟動路面核查,但直接強制扣車,法律依據還有點勉強。」
孫守成在那頭大概停頓了兩秒鐘,權衡利弊後,拍了板。
「我這就給田樹平打電話,讓他立刻抽調交警去北環路設卡查車。名頭就用『供暖應急煤源去向核查』,外加『道路交通安全例行檢查』。」孫守成頓了頓,又補充道,「糧儲局那邊你也通知一下,派個懂行的人去現場。」
「明白。」
「你親自去現場?」
「我去。」
「帶上陳雪峰。」
一直豎著耳朵聽音的陳雪峰,立馬像個小學生似的舉起手,對著手機方向表忠心:「孫市長您放心,真要起衝突,我嗓門大,喊得響!」
孫守成在電話那頭顯然聽見了,沒好氣地回了一句:「你告訴他,讓他少瞎喊,多拿筆給我記清楚現場情況!」
晚上十一點二十。北環路口紅藍警燈閃爍,刺破了夜色。
四輛沉甸甸的雙橋大貨車被交警的指揮棒硬生生逼停,靠著路邊排成了一溜。
幾個司機推開車門跳下來,嘴裡罵罵咧咧,滿臉的不服氣。
領頭的那個胖司機掏出手機,走到一旁撥了出去。
「羅總,點兒背,車在北環路口讓交警給扣了。」
電話那頭,羅四平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交警大半夜的查什麼車?誰帶的隊?」
胖司機眯著眼睛,瞅了瞅正從一輛黑色桑塔納里鑽出來的年輕男人。
「看著不像光是交警的事兒。發計局那個姓王的局長也帶人到了。」
電話里突然沒了聲音,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好幾秒,羅四平才陰沉沉地擠出一句交代:「咬死是私人貨,不管他們問什麼,別他媽亂簽字。」
胖司機心領神會,把手機揣回兜里。
王超賢踩著路邊的碎石子,徑直走到第一輛車跟前,目光在煤堆上掃過,最後落在胖司機臉上。
「把運單拿出來。」
胖司機脖子一梗,斜著眼睛看他,一副滾刀肉的架勢。
「領導,我們這可是私人老闆訂的貨,去向也是私事兒,好像不歸你們發計局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