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你給我寫了多少封信?」
「沒寫。我直接來了。」
「來了就來了。來了就不走了。不走了就天天在。天天在就不用寫信了。不用寫信就不用等了。不用等信就不用盼了。不用盼就不用慌了。不慌了就好了。好了就開心了。開心了就笑了。笑了就好看了。好看了你就想親我。你想親我就親了。親了左邊親右邊,親了右邊親中間。親了中間再從頭。從頭再來。再來一遍。再來一萬遍。一億遍。親到你累了為止。你不累我就不停。你不停我就不累。我們都不累。我們都不停。我們親一輩子。」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劉甜甜沒有開門營業。她在門口掛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今日休息,明天見」。然後她拉著余志東去了菜市場。
菜市場離包子鋪不遠,走路十分鐘。菜市場很大,賣肉的、賣菜的、賣調料的、賣乾貨的,一排一排的攤位,人聲鼎沸。劉甜甜拉著余志東穿過人群,走到最裡面的一個攤位前。攤主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剁排骨,看到劉甜甜就笑了。
「甜甜來了!」
「李姐,今天的肉怎麼樣?」
「好得很!你看這五花肉,三層肥兩層瘦,做包子餡最好。我給你留了一塊最好的,特意給你留的,別人來買我都沒給。」
「多少錢一斤?」
「老價錢。你買多少?」
「五斤。」
李姐切了五斤五花肉,用塑膠袋裝好遞給劉甜甜。劉甜甜接過來,遞給余志東。余志東接過去,拿著。劉甜甜又去買了蔥、姜、花椒、八角、桂皮、香葉,又買了一袋麵粉、一袋大米。余志東兩隻手都拎滿了,脖子上還掛了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把芹菜。
「還要買什麼嗎?」余志東問。
「買點水果吧。你爸說你媽喜歡吃草莓。周末去你家吃飯,我帶點草莓。」
他們走到水果攤前,劉甜甜挑了一盆草莓。草莓很新鮮,紅艷艷的,葉子還是綠的。她彎著腰挑草莓的時候,馬尾垂下來,發梢掃過草莓的葉子。余志東看著她彎著腰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熟悉。他想起來了。她每天在包子鋪里擦桌子的時候也是這樣彎著腰的,馬尾垂下來,發梢掃過桌面。他看了兩年那個畫面,看了兩年馬尾垂下來的弧度。今天他站在她身後,手裡拎著菜,脖子上掛著一把芹菜,看著她彎腰挑草莓。他以後每天都能看到這個畫面了。不是隔著收銀台,不是隔著包子的熱氣,不是隔著那些不敢說出口的話。是站在她身後,近到能聞到她頭髮上的柚子味,近到能看到她耳朵後面的那顆小小的痣。
他以前不知道她耳朵後面有顆痣。今天站在這裡,陽光從菜市場的天棚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脖子上,他看到了。那顆痣很小,在左耳後面,耳垂和脖頸之間,淺褐色的,像一滴不小心滴落的醬油。他看著那顆痣,想親一下。
「余志東,你幫我看看這個草莓有沒有壞的。」
他湊過去看草莓。脖子湊過去的時候,嘴唇剛好擦過她左耳後面的那顆痣。劉甜甜縮了一下脖子,耳朵尖紅了。
「你幹嘛?」
「沒幹嘛。看草莓。」
「你看草莓就看草莓,你靠那麼近幹嘛?」
「不靠那麼近看不到。」
「你看不到就說話,別用嘴看。」
「用嘴看不行嗎?」
「不行。用嘴看了要負責的。」
「我負責。我負責一輩子。你耳朵後面的那顆痣我負責了。你門牙之間的縫我負責了。你左邊那縷總掉下來的頭髮我負責了。你左手食指上的傷口我負責了。你每天早上的和面我負責了。你每天的熬粥我負責了。你每天的包子我負責了。你每天的眼淚我負責了。你每天的笑容我負責了。你每天的開心我負責了。你每天的難過我負責了。你每天的心跳我負責了。你每天的想念我負責了。你每天的一切我都負責了。你不需要負責任何東西。你只需要站在那裡就行。你站在那裡,我就能找到你。你站在那裡,我就知道你在等我。你站在那裡,我就來了。」
劉甜甜把草莓遞給攤主稱重。攤主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姐,一邊稱草莓一邊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兩個。「甜甜,這是你男朋友?」
劉甜甜的臉紅了。「嗯。」
「長得真高。做什麼的?」
「學生。」
「學生好啊。學生單純。」
「他不單純。他說話跟和面似的,翻來覆去地揉,揉得人耳朵紅。」
攤主大姐笑了。「那你就吃他揉的面。面揉久了就軟了。人揉久了就熟了。熟了就好了。好了就在一起。在一起就別分開。分開了會想。想了就難受。難受了就回來。回來了就又在一起。在一起了就再揉。揉來揉去就分不清了。分不清了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你讓他往東他不往西。你讓他吃包子他不喝粥。你讓他親左邊他不親右邊。你讓他親中間他就親中間。你讓他親一輩子他就親一輩子。」
劉甜甜付了錢,拉著余志東跑了。跑出了菜市場,跑到了梧桐大道上,跑到了那棵最大的梧桐樹下。她停下來,彎著腰喘氣。余志東跟上來,站在她旁邊,手裡還拎著大包小包的菜,脖子上掛著那把芹菜和那盆草莓。
「你跑什麼?」
「那個大姐太會說了。她說得比你還多。」
「她說得比我有道理。她說面揉久了就軟了。人揉久了就熟了。熟了就好了。好了就在一起。在一起就別分開。」
「你記性真好。」
「你說的我都記得。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你高一的時候站在北門那條路上,看著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你說『葉子落得好多,好像天在哭』。你說了這句話。你說了我聽到了。我聽到了就記住了。記住了就忘不掉了。忘不掉了就天天想。天天想就天天記得。天天記得就天天說。天天說就天天真。天天真就天天在一起。天天在一起就天天親。天天親就天天抱。天天抱就天天好。天天好就天天空。天天空就天天想。天天想就天天盼。天天盼你就來了。你來了我就不用想了。你在我面前了。你在我面前我就不用盼了。你在我面前我就不用等了。你在我面前了。你在我面前好久了。你在我面前從早上待到晚上,從晚上待到早上。你在我面前過了一夜了。你在我面前過了今天了。你明天還在我面前。後天還在。大後天還在。一輩子都在。你在我面前了。你在我面前我就不怕了。」
梧桐樹上的葉子還在落。秋天的梧桐葉,金黃色的,一片一片地飄下來,落在劉甜甜的頭髮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圍裙上。余志東把手裡的東西放在地上,伸手去摘她頭上的葉子。摘了一片,又落了一片。摘了一片,又落了一片。他乾脆不摘了。
「你頭上都是葉子。」
「你說過『不摘了,就讓它們在上面』。」
「我說過。」
「你說『你穿白裙子好看,戴桂花也好看。你什麼都不戴好看,戴什麼都好看』。」
「我說過。」
「你說『你不穿也好看』。」
「這個也說過。」
「你不要臉。」
「你要臉就行。你把臉給我。」
他捧著她的臉親了下去。梧桐樹下,落葉紛飛,陽光從樹枝間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一閃一閃的。劉甜甜閉著眼睛,睫毛顫著。他的嘴唇很軟,親得很輕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看著他下巴上那顆幾乎看不出來的小痣。她看了好久好久,久到余志東以為她又要哭了。
「劉甜甜。」
「嗯。」
「你在看什麼?」
「在看你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嗎?」
「看起來是真的。摸起來也是真的。聞起來也是真的。親起來也是真的。哭起來也是真的。笑起來也是真的。你在我面前了。你是真的在我面前了。你不是我做夢夢出來的。你不是我想像出來的。你不是包子吃多了吃出來的幻覺。你是真的。你真的來了。你真的從梧桐大道上騎過來了。你真的走進包子鋪了。你真的坐下了。你真的點了包子點了粥。你真的吃了。你真的走了。你真的又來了。你真的天天來了。你真的跟我說話了。你真的加了微信了。你真的給我發消息了。你說『今天的包子好吃』。你每天都發『今天的包子好吃』。你發了一年。你每天都發。你從不間斷。你發燒了也發,你考試考砸了也發,你跟你媽吵架了也發,你打球輸了也發。你每天都說『今天的包子好吃』。你在跟我說『我吃了你做的包子了,我吃了覺得好吃,好吃就開心,開心就想你,想你就回來了。回來了就再吃,吃了再說好吃,說了好吃你開心,你開心了我更開心,我更開心了就更想你,更想你了就回來得更早。更早回來了你還在廚房裡。你在廚房裡揉面,砰砰砰的。你聽到我來了你轉過頭來,笑了一下。門牙之間的縫露出來了。今天在左邊。我親了一下左邊。你臉紅了。臉紅了好。好看了。好看得我想親你第二次。親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親了第三次就有第四次。親了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親到你包子做好了。包子做好了你說『吃吧』。你坐在我對面看著我吃。你看著我的時候我就在想,我以後每天都要坐在這裡吃你做的包子。每天每天,吃一輩子。一輩子不夠就兩輩子。兩輩子不夠就三輩子。三輩子不夠就無數輩子。無數輩子都在你對面坐著。你看著我的時候我在吃包子。你不看我的時候我也在吃包子。你看不看我都吃。吃完了再說好吃。說完了再親你。親完了再吃。吃完了再說。說完了再親。親了吃,吃了說,說了親,親了吃,吃了說,說了親。循環往復,生生世世。你做了包子,我吃了。你熬了粥,我喝了。你煎了荷包蛋,蛋白焦焦的,蛋黃溏心的,我吃了。你換了創可貼,我換了。你耳朵紅了,我親了。你哭了,我擦了。你笑了,我看了。你走了,我等了。你來了,我在了。你在了,我不走了。我不走了,你就別趕我走。你趕我走我也不走。你罵我我也不走。你打我我也不走。你哭著我也不走。你笑著說『你走吧』我也不走。你說『你去找她吧』我也不走。你說『我不喜歡你了』我也不走。你說『余志東你走吧,我不需要你了』我也不走。你說什麼我都不走。你不說我更不走。你不說話看著我,你眼睛裡有我,我就更不能走了。你眼睛裡有我的時候我就想,這輩子值了。你眼睛裡有我的時候我就覺得,這些不是夢,這些是真的。你是真的。我是真的。我們的包子是真的。我們的粥是真的。我們的荷包蛋是真的。我們的創可貼是真的。我們的門牙之間的縫是真的。我們的左邊右邊中間是真的。我們的梧桐樹是真的。我們的桂花是真的。我們的路燈是真的。我們的巷子是真的。我們的木板床是真的。我們隔著一堵牆敲了兩下是真的。我們隔著牆說晚安是真的。我們隔著牆說『粥不燙了,你睡吧』是真的。這一切都是真的。怕什麼,是真的。」
天快黑了。梧桐大道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落葉上,整條路看起來像一條金色的河。劉甜甜和余志東拎著大包小包的菜往回走。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後面。她回過頭來看他,笑了一下。門牙之間的縫露出來了。今天在左邊。他親不到,因為手上拎著東西。但他記住了這個笑。他記了一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