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帳?」
鄭一群和王世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擔憂。
搞技術的,最怕和搞金融的算帳。
因為在資本家的計算器里,理想和心血向來都是一文不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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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澤楷抿了一口咖啡,抽出一張白紙和一根鍍金簽字筆,動作優雅而從容。
「鄭生,咱們先算算你們時代新能源的家底。」
傅澤楷在紙上寫下第一行數字。
「你們租的蕉城區那片舊廠房,年租金八十萬。從ATL拉出來的二手生產設備,折舊後殘值頂多八百萬。加上你們帳面上剩下的不到三百萬流動資金……」
傅澤楷抬頭看了兩人一眼,微微一笑:「你們全部的硬資產,加在一起不過一千二百萬左右,我沒算錯吧?」
王世臨臉色有些漲紅,忍不住開口:
「傅少,一家高科技企業的核心價值在於技術和人才,而不是廠房和二手設備!我們的BMS電池管理系統,在充放電效率和熱失控管理上領先國內整整一代!」
「王生,別激動,坐。」
傅澤楷擺了擺手,示意王世臨稍安勿躁。
「技術當然值錢。但技術要變成商品,需要源源不斷的真金白銀去砸。」
「咱們再算第二筆帳——開銷。」
「一條合格的動力電池中試產線,設備採購至少四千萬。「
「這還只是小規模試產。要想達到車規級量產標準,廠房擴建、無塵車間、還有什麼?抱歉,原諒我不是太懂,但是每一道工序都在燒錢,我想,低於兩個億肯定不夠吧。」
「至於研發……你們團隊三十多號人,光是博士就有六個。每年的研發物料消耗、人員工資,一年至少三千萬起步。」
傅澤楷在紙上重重寫下一個數字:2.5億。
「三年之內,你們至少需要兩億五千萬的現金流注入。」
鄭一群深吸一口氣,他無法反駁,傅澤楷對他們了解的非常詳細。
「第三筆帳,也是最重要的一筆帳——市場。」
「國內現在哪有正規的新能源汽車主機廠?似乎就一個半死不活的比亞迪好像想要搞電車,那麼你們的動力電池賣給誰呢?賣給老頭樂嗎?」
「一個沒有終端買家的市場,一項三年內見不到回報的技術,你們張口就要一億現金,只要出讓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傅澤楷輕笑著搖了搖頭:「鄭生,你們不是在融資,你們是在讓我給你們的理想買單啊。」
幾句話,字字誅心。
「傅少。」
鄭一群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心神,
「新能源汽車是大勢所趨,國家層面的補貼政策遲早會落地。只要產線建起來,技術壁壘立住,未來的市場回報是百倍千倍的……」
「那是未來的事。」
傅澤楷揮手打斷了鄭一群的話,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合同,推到鄭一群面前。
「我這裡有一個方案。」
傅澤楷指了指合同,「黃河實業出資五千萬人民幣,收購時代新能源百分之七十五的絕對控股權。另外,保留你們團隊百分之二十五的期權分紅。」
「這五千萬,足夠支付你們前期的設備尾款和未來半年的研發費用。以後所有的戰略方向、產線投資以及專利授權,由黃河實業全權主導。」
五千萬!
百分之七十五!
王世臨猛地站起身,額頭青筋暴起:「五千萬就想拿走絕對控制權?傅少,這跟直接搶劫有什麼區別?我們的BMS專利在海外機構評估里,光是獨家授權費就不止五千萬!」
「王生,專利在紙上只是廢紙,變成產品才是財富。」
傅澤楷攤了攤手。
「如果不接受這個方案,你們今天走出這扇門,在港島、在內地,絕不會有第二家風投機構願意給你們投一分錢。我可以向你們保證。」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和封殺。
以傅家在華語資本圈的龐大影響力,只要放出一句話,內地的創投圈確實沒人敢輕易接盤。
鄭一群死死盯著茶几上的合同。
答應,他們十幾年的心血將徹底淪為傅家的附庸,技術被抽乾後隨時可能被掃地出門。
不答應,帳上剩下的三百萬撐不過半個月,下個月蕉城區的廠房就要貼上封條,團隊原地解散。
鄭一群看著茶几上那份合同,只覺得胸口一陣陣發悶。
「傅少。」
鄭一群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份合同往前輕輕推了推,
「這事關係到我們整個團隊的生死,我……能不能再考慮考慮?」
「當然。」
傅澤楷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臉上的笑容依舊如春風般和煦:
「買賣不成仁義在嘛。我傅某人是正經商人,從來不搞強買強賣那一套。」
他放下杯子,從容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藍寶石袖扣。
「鄭生,王生,港島這幾天天氣不錯。兩位可以在這裡多玩幾天,所有的消費,記在黃河實業的帳上。」
傅澤楷走過來,輕輕拍了拍鄭一群的肩膀:
「不過,我的耐心也是有成本的。下周一之前,如果兩位還沒想清楚,這個報價……可能就要打個折了。」
說完,傅澤楷沒有再看兩人一眼,轉身走出了會客室。
阿Ben走上前,面無表情地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位,請吧。」
走出中環大廈的旋轉大門,正午毒辣的陽光晃得鄭一群一陣眩暈。
「老鄭……」
王世臨臉色有些難看的扯了扯衣領:「怎麼辦?他這是要把咱們往絕路上逼啊。」
「先回賓館吧,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鄭一群這時候已經沒有了思考的力氣。
兩人沉默的穿過天橋,走進了中環地鐵站。
港島的地鐵車廂狹窄而擁擠。
鄭一群和王世臨拉著吊環,隨著車廂劇烈晃動。
「我剛才看了一眼帳戶。」
王世臨左右看了兩眼,發現沒人在意自己,這才低聲道,「除去給工人們預留的基本伙食費,帳上能動用的活錢,只剩下一百二十萬了。」
「寧德那邊的設備商昨天又發了催款函。下周如果給不上四百萬進度款,他們就要拉走那批塗布機。」
鄭一群閉上眼睛,背靠著冰冷的車廂鐵皮,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實在不行……我回去把老家的那幾套房子賣了。」
「賣房能湊幾個錢?這就是杯水車薪啊!」
王世臨眼眶有些泛紅,「老鄭,三十多口人跟著咱們從ATL辭職出來,家裡都有老婆孩子要養。真到了下周一,難道咱們真要向傅澤楷跪下?」
鄭一群沒有回答。
他看著車窗倒影里自己那張憔悴的臉,心中滿是酸楚與不甘。
搞技術的,難道在資本面前,就真的只能是一盤任人宰割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