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端上桌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糖醋排骨、蒜蓉西蘭花、一碗番茄蛋花湯。
沐傾城把菜擺好,陸遠霆盛了兩碗飯。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暖黃的燈光落在他們身上。
沐傾城夾了一塊排骨放進陸遠霆碗裡。
「遠哥,今天辛苦了,多吃點。」
陸遠霆嘴角彎了一下,把那塊排骨吃了。
排骨燉得軟爛,酸甜適中,是她最拿手的一道菜。
吃完飯,沐傾城收拾了碗筷,陸遠霆站在廚房門口看她。
水龍頭嘩嘩地響著,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沐傾城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格外柔和。
像一幅安靜的畫,讓人不忍心打擾。
收拾完,兩個人窩在沙發上。
沐傾城靠在陸遠霆肩上,手指在他手心裡畫圈。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遠哥,我問你一個問題。」
「嗯。」
「你為什麼要這麼幫華國留學生?」
「還要專門成立一個組織?」
陸遠霆的手指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水杯上。
「你有這個能力我知道,但你明明可以不管的。」
「那些事和你又沒有關係,你為什麼要站出來?」
陸遠霆沒有立刻回答,客廳里安靜了下來。
沐傾城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里有一種她看不透的東西。
像是回憶,像是隱痛,像是冰面下暗涌的河流。
她認識他這麼久,第一次在他眼裡看到這種神情。
她想等一個答案,但陸遠霆始終沒有開口。
他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嘴角彎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弧度,但沐傾城知道他在笑。
她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也沒有再追問。
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有些答案不需要說出口。
陸遠霆閉上眼睛,耳邊只剩下沐傾城均勻的呼吸聲。
但他的腦子裡,翻湧著另一段記憶。
那段記憶屬於前世的他,家世普通,長相普通,成績普通。
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到像路邊的一棵草,沒有人會在意。
因為普通,所以他從小就被人欺負。
小學時,班上的大個子搶他的鉛筆盒,把裡面的文具倒了一地。
他蹲在地上撿,周圍全是笑聲。
初中時,宿舍里的同學逼他幫所有人洗襪子。
他不肯,就被按在床上打了一頓,鼻青臉腫地去上課。
老師問他怎麼了,他說自己摔的。
高中時,欺負他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
手段也從搶東西、打人,變成了孤立和冷暴力。
沒有人願意和他同桌,沒有人願意和他一起吃飯。
他一個人坐在教室角落,像透明人。
他以為考上大學就好了,換了環境一切都會重新開始。
但大學裡他依然被排擠,因為他來自小地方,因為他穿著土氣,因為他不會說話。
他以為畢業工作就好了,靠自己的能力總能讓別人刮目相看。
但職場裡他依然被欺負,功勞被人搶,黑鍋自己背。
加班最多的是他,升職最慢的也是他。
領導不待見他,同事排擠他,連實習生都敢對他甩臉色。
這一世別人以為他從來不知道,被欺負是什麼感覺。
他太知道了。那種感覺像溺水,拼了命地掙扎。
喊不出聲,沒有人聽見。周圍的人都在岸上,看著你沉下去。
沒有人伸手,沒有人扔救生圈。他們只是看著,然後走開。
他一直在淋雨,從小到大,從少年到青年。
沒有人為他撐過傘,沒有人為他擋過風。
他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活下去,一個人扛著所有的惡意。
後來的一切來得太突然,猝不及防。
他離開了那個世界,睜開眼全家都被優化了。
有顯赫的家世,有疼愛他的家人,有花不完的錢,有別人一輩子都夠不到的資源。
他不再是那個被搶鉛筆盒的小男孩了。
不再是那個被逼洗襪子也不敢還手的少年了。
不再是那個在職場裡被人踩在腳下也不敢吭聲的青年了。
他擁有了前世做夢都不敢想像的一切。
當他看到那些華國留學生在異國他鄉被欺凌、被侮辱、被踐踏時。
他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那些縮在角落裡的、不敢說話的、默默忍受的,都是他。
那些被推搡、被嘲笑、被孤立、被辱罵「東亞病夫」的,也都是他。
他太懂那種無助了,太懂那種絕望了。
他曾經無數次在深夜裡想過:如果有人能幫我一下就好了。
哪怕只是說一句公道話,哪怕只是站在我身邊。
但從來沒有人來過,他等了很多年,一個人都沒有。
如今他有能力了,他可以成為那個「如果有人」。
他終於可以對那些正在淋雨的人說:別怕,我來幫你撐傘。
沐傾城等不到他的回答,已經在他肩上睡著了。
呼吸均勻而輕柔,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陸遠霆睜開眼睛,低頭看著她的睡臉。
她不會知道這些,不會知道他腦子裡翻湧著什麼樣的記憶。
那是他永遠無法說出口的秘密。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動作輕得像怕弄碎她。
「遠哥?」
「沒事,睡吧。」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問題?」
「為什麼要幫他們。」
陸遠霆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水上。
前世的事他不能說,那些淋過的雨、挨過的打、受過的白眼。
「我們都是華國人。」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怕驚醒窗外的夜色。
「我們華國人一直以來都是互幫互助的存在。」
「我既然有能力幫助他們,自然會全力以赴。」
沐傾城睜開眼睛看著他,目光柔軟得像一汪水。
這些話她知道他真心的,但她總覺得他還有話沒說。
那些沒說出口的,比說出口的更重。
陸遠霆頓了頓,眼底像是有光在跳動。
「而且這些年海外對華國的偏見太深了。」
「西方媒體日復一日地抹黑,把華夏描述成一個落後、愚昧、可怕的國家。」
「那些外籍學生從小被這種信息包圍,對華國的認知完全是扭曲的。」
「他們不知道華夏已經有了世界第一流的高鐵、5G、空間站。」
「不知道華夏的城市比花旗國大部分城市都繁華、安全、便捷。」
「不知道華夏年輕人過著和他們想像中完全不同的生活。」
「我成立這個組織不只是為了維權。」
「我想通過自己的力量,讓海外所有人知道一個全新的華國。」
「讓那些戴著有色眼鏡的人看看,如今的華夏多麼強大、多麼美麗。」
「讓那些被欺負的華國留學生可以挺直腰杆走在這片校園裡。」
「不需要躲,不需要忍,不需要因為自己的膚色和國籍而感到羞恥。」
沐傾城靠在他肩上,手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
夜色越來越深,加州的晚風從窗戶的縫隙里鑽進來。
檸檬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陸遠霆靠在沙發上,懷裡是沐傾城柔軟而溫暖的身體。
腦子裡那片冰封已久的記憶慢慢沉了下去。
那些淋過的雨,那些挨過的打,那些深夜裡流過的淚。
它們會永遠留在那裡,像一道疤,不疼了,但抹不掉。
那道疤提醒他曾經是誰,也提醒他如今應該做什麼。
他不能改變過去,但他可以改變現在。
讓那些正在淋雨的人知道,雨會停。
讓那些正在受欺負的人知道,有人會幫他們撐傘。
他不是一個人在走這條路,前世是一個人,今生不是了。
今生有沐傾城靠在他肩上,有王聰聰站在他身邊。
有那些加入組織的華國留學生,用信任和期待的目光看著他。
有那些被幫助過的人,用感激和堅定的聲音對他承諾:「以後我們也可以保護別人了。」
這就夠了。不需要多少人,不需要多大的聲勢。
只要有人在,只要心在,火就不會滅。
窗外的月色很亮,星星稀疏地散落在天幕上。
這座大洋彼岸的小院裡,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相依相偎。
這一刻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
只是安靜地陪著彼此,就是最好的時光。
沐傾城在他懷裡睡著了過去,呼吸輕柔而均勻。
陸遠霆沒有叫醒她,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那個問題他沒有回答,但答案他早已在心中告訴了自己。
因為他淋過雨,所以想為別人撐傘。因為他知道被欺負的滋味,所以不想讓別人也嘗到。
因為他曾經等了很久很久都沒有人出現,所以他選擇自己成為那個「如果有人」。
這就是全部的答案。簡單,也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