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醫這一嗓子,把帳外的人全喊亂了。
劉縯衝進帳,差點把門口的木架撞翻。
「你再說一遍?」
軍醫兩手全是血,跪在木板旁,嘴唇發抖。
「伯升公,槍毒太狠,創口已割開,黑血也放了,可脈走得亂。」
「再拖下去……」
劉縯一把揪住他衣領。
「再拖下去怎麼?」
軍醫沒敢答。
劉縯抬手就要抽刀。
王匡從帳外撲進來,膝蓋砸在地上。
「砍我!」
劉縯轉身。
王匡跪得直,半邊身子還在流血。
「這一槍是替我擋的。」
「劉伯升,你要撒氣,沖我來。」
劉縯幾步衝到他面前,刀鞘狠狠頂住王匡脖子。
「你以為我不敢?」
王匡沒躲。
「你砍。」
「砍死我,給文叔陪葬。」
王鳳追進來,伸手想拉王匡,被王匡一把甩開。
「別碰我!」
王鳳咬牙。
「王匡,你死了新市兵怎麼辦?」
王匡吼回去。
「新市兵要是靠我這種蠢貨活,那才真完了!」
帳內一下子亂透。
劉縯要殺人。
王匡要償命。
軍醫跪在旁邊,連藥箱都不敢碰。
朱祐急得原地打轉,手裡還攥著那半截毒槍,恨不得把死掉的敵將再拖出來砍三遍。
鄧禹站在角落,帳冊夾在胳膊底下。
他平時最會算。
糧多少,人多少,箭多少,傷兵能撐幾日,他都能算。
可眼前這筆帳,算盤打不響。
劉秀若死,剛合起來的兩軍當場散。
劉縯會瘋。
王匡會廢。
綠林和劉家前腳並肩殺敵,後腳就能互相捅刀。
這就是亂世。
一個人倒下,底下幾千條命跟著翻。
木板上,劉秀又咳了一下。
這次沒多少血吐出來,只從嘴角滲了黑沫。
劉縯聽見動靜,刀都拿不穩了。
「文叔!」
劉秀眼皮動了動,沒醒。
陸長生進帳時,手裡端著一盆熱水。
水還冒著氣。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滾出去。」
劉縯抬頭。
「先生,我……」
陸長生把熱水放到木架上。
「你留下能擋毒?」
劉縯被噎住。
陸長生看向朱祐。
「你能?」
朱祐把毒槍往身後一藏。
「我……我燒水。」
「出去燒。」
朱祐扭頭就跑。
鄧禹主動往外退。
「熱水、銀針、干布,我守門。」
陸長生點了下頭。
王匡還跪著沒動。
陸長生走到他面前。
「你也滾。」
王匡抬頭。
「先生,讓我在這守著。」
「你守著,他死得更早。」
王匡被這句話扎得低下頭。
劉縯還想說什麼,陸長生已經抬手指向帳外。
「劉伯升。」
「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先把你打暈。」
劉縯胸口起伏了幾下。
最後,他把刀收回鞘里,轉身往外走。
走到帳門口,又停住。
「先生。」
「救他。」
陸長生不理他。。
「廢話。」
帳簾落下。
「都退後!」
鄧禹在外面開口。
「中軍帳十步之內,不許靠近。」
「燒水的去後邊,送布的排隊,別擠。」
朱祐罵罵咧咧地接話。
「誰敢伸頭往裡看,老子把他腦袋按鍋里燙!」
王匡跪在帳外。
雪落在他肩上,化了又結。
王鳳站在旁邊,幾次想開口,還是忍住。
劉縯提刀立在另一側,隔了幾步,沒看王匡。
兩人隔著帳簾。
帳里躺著一個劉秀。
帳外跪著一個王匡。
誰都不好受。
帳內。
陸長生脫下外衣,挽起袖子。
他先把劉秀肩頭的布全拆了。
傷口邊緣發黑,爛肉已經割過一輪,可毒血還在往外滲。
這毒不走皮肉,走血脈。
敵將拿這杆短槍,就是奔著主將死去的。
陸長生拿起太阿劍。
劍身出鞘半寸。
他把劍尖在火上過了過,然後按住劉秀肩頭。
「忍著。」
劉秀昏著,聽不見。
陸長生卻還是說了一句。
劍尖落下。
創口被重新劃開。
黑血冒出來,滴進銅盆。
滋滋作響。
陸長生眉頭壓低。
「王莽手底下,還有會配毒的人。」
這不是尋常軍毒。
尋常毒藥進血,放血、燒創、灌藥,能爭一線活路。
這東西黏在血里,往心脈鑽。
換個普通將領,撐不到抬進帳。
劉秀能撐到現在,還能發令封倉,命是真硬。
也是真會給人添麻煩。
陸長生取出銀針。
一針落在肩井。
一針封住曲池。
第三針落下時,劉秀胸口忽然起伏,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咳。
黑血噴了半盆。
帳外立刻響起劉縯的喊聲。
「先生!」
陸長生回應他。。
「沒死。」
外頭安靜了半截。
陸長生把銀針一排排紮下去,封住毒血往心口走的幾條路。
然後,他抬掌按在劉秀後背。
掌心貼上去那一下,劉秀整個人繃住。
陸長生閉了閉眼。
很久不用這一手了。
真氣不是江湖把戲。
用來殺人容易。
救人麻煩。
尤其是劉秀這種命格。
救了他,就等於把自己往劉家這口鍋里又按深了一寸。
劉邦那老流氓臨死前挖的坑,真是越踩越寬。
陸長生低聲罵了一句。
「欠你們老劉家的。」
真氣入體。
劉秀後背皮肉微微鼓起,肩頭創口裡,黑血被頂了出來。
一開始只是一滴一滴。
後來成了細線。
落在銅盆里,冒著白氣。
陸長生另一隻手拿針,順著經脈一寸寸封。
不能太猛。
猛了,毒沒逼完,人先廢。
不能太慢。
慢了,毒回心脈,人也沒了。
帳外沒人敢吭聲。
只有水鍋一盆盆送來,又一盆盆端走。
朱祐跑得滿頭汗。
「干布!」
「酒!」
「熱水別停!」
一個綠林婦人抱著布,剛想往前送,被朱祐攔住。
「我拿。」
婦人眼圈紅著。
「朱爺,劉將軍能活嗎?」
朱祐嘴裡卡了一下。
他平時什麼話都能往外蹦。
這回蹦不出來。
最後只罵了一句。
「問什麼問,燒水去。」
婦人點頭,轉身又去灶邊添柴。
王匡還跪著。
王鳳終於忍不住。
「起來吧。」
王匡沒動。
王鳳壓低嗓子。
「你跪死在這,文叔也不會好得快。」
王匡啞聲開口。
「那我也得跪。」
「我王匡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
「今天服了。」
劉縯站在旁邊,冷笑了一聲。
「你服得真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