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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六年,她們跟大多數分別後的人一樣,聯繫越來越稀疏。
第一年,曉雨每隔幾個月發一封郵件,說說自己:回國了,回學校了,畢業了,進了一個跟天文有關的研究所。洛爾回信,說自己在學物理,巴黎還是老樣子,父親的頭髮白了。
第二年,郵件變成節日問候,新年、春節、聖誕。
第三年,只剩下新年,曉雨會發一張照片,有時候是望遠鏡圓頂,有時候是雪山,有時候是一碗餃子,洛爾回一句「新年快樂」,偶爾附一張巴黎的雪。
過了一年,曉雨發來一封長一點的郵件,說她參加了什麼選拔,「如果選上了,我可能要去很遠的地方工作。」洛爾沒太懂,回了一句「那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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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後,聯繫徹底斷了,最後一條停在2041年元旦,曉雨發來四個字,新年快樂。
又過了一年多,到了七月的一個晚上。
法國一台的新聞突然中斷正常節目,主播用一種洛爾從沒見過的表情念了一行字:華夏宣布,南天門確認接觸外來艦隊,要塞群已與敵交火,通信中斷。
那天之後,一切都不太對勁。
法國政府沒有表態,歐洲在說「需要獨立驗證」,美國開了一個發布會,說他們派出了偵察編隊,「外星艦隊已被擊退」,還放了畫面,幾架戰機在黑漆漆的背景下飛過。
電視上美國官員的笑容很標準,洛爾覺得那笑容跟畫上去似的。
父親開始不說話了,他把家裡的電視從法國一台調成BBC,又把BBC調成靜音,只看畫面,每天半夜起來,坐在書房裡,對著那些她看不懂的曲線。
八月中旬的一個深夜,洛爾回家晚了,輕手輕腳上樓,路過書房時,門縫裡漏出一線光。
她推開門,看見父親坐在裡面,面前放著一台她從沒見過的舊筆記本電腦,不是天文台配的那台,屏幕上是一塊純黑的界面,沒有圖標,沒有壁紙,只有一行行白色字在緩慢滾動。
父親打字打得很慢,每打完一段,就停很久,像在等什麼。
洛爾沒有出聲,她看見屏幕右下角有一個倒計時數字,一格一格減少。
第二天早上,父親坐在餐桌前,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母親瑪麗站在廚房門口,欲言又止,客廳電視開著,美國台在放「外星艦隊已被擊退」的專題,主持人聲音慷慨激昂。
父親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如果我說,我們得走……」
他沒說完。
那天深夜,洛爾起來喝水,看見書房燈還亮著,她推開門,父親坐在裡面,屏幕上是一封寫了一半的信,她只來得及看見抬頭幾個字「華夏駐法國大使館」,父親就把屏幕合上了。
洛爾叫了一聲:「爸爸。」
「嗯。」
「你要去中國嗎?」
父親沉默了很久,久到洛爾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如果還有地方可以去的話。」
第二天,洛爾在父親床頭柜上發現了一本《漢語會話301句》,書脊已經翻得起了毛邊,裡面夾著幾張手寫便簽,是拼音和法語注釋,她認得父親的筆跡,他五十五歲了,學中文,一筆一畫,跟小學生似的。
她沒有問,只是趁父親不在家,偷偷把書房裡那封沒寫完的信拍了下來,信不長,措辭很客氣,落款是皮埃爾·迪朗,中間有一段被劃掉了,劃得很重,幾乎看不清,但她辨認出了那行字....「技術移民配額」。
幾天後,那封沒有寄件人的信,躺進了她家樓下信箱。
白色的信封,很薄,信里只有一張紙:「關於您與境外機構的往來,請於8月24日上午九時,前往國防部安全局接受例行約談。請攜帶身份證件及工作檔案。」
父親看完,把信折好,放進了書房抽屜。
那天晚上,他照常吃了晚飯,照常看了會兒新聞,照常去陽台站了一會兒,什麼異常都沒有,只有洛爾注意到,他陽台上的菸灰缸里,多了三個菸頭,她父親已經戒了七年煙了。
8月24日,父親出門。
回來的時候,瑪麗在廚房,洛爾聽見母親壓低聲音問:「怎麼樣?」
父親回了一句:「沒事,例行約談……問了一些工作上的事。」
母親又問:「……那銀行帳戶還正常嗎?」
父親沒有回答。
洛爾站在樓梯口,沒敢下去,她看見父親把護照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回抽屜最深處,又聽見母親說:「皮埃爾,我們在這裡生活了三十年,孩子們的學校在這裡……」
「我知道。」父親的聲音很平靜,「我都知道。」
那天晚上,瑪麗把家裡帳本拿出來,坐在餐桌前算了很久,洛爾經過的時候瞥見,帳本最後一頁,被瑪麗用鉛筆寫了一個數字,又劃掉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鄰居還在討論退休金改革,樓下麵包店照常開門,咖啡館露天座沒有人坐,這是巴黎,人們穿了大衣,照常點濃縮咖啡,只是所有人都坐進了室內,背對門口。
洛爾回宿舍前,偷偷做了一件事,她翻出那本《漢語會話301句》,在扉頁上寫了一句法語:「加油,爸爸。」然後她又用僅會的幾句中文,在下面歪歪扭扭添了一句:「我跟你走。」
她沒有告訴父親,只是把那本書放回床頭櫃,擺成原來的角度。
又一個深夜,她在宿舍桌前坐下,重新打開那個郵箱。
收件人那一欄,還是那個名字,Xiaoyu Lin.
草稿箱裡那封寫於八月中旬的信還躺在那裡,她重新讀了一遍,又添了幾行:我爸爸最近一直在看一些東西,我也看見了,他把它們記下來。我想問問你,有沒有一條路,能讓我們一家人去中國。
窗外,巴黎的夜色沉得發稠,她想起約談通知,想起被劃掉的「技術移民配額」,想起母親合上帳本時輕輕嘆了口氣,想起父親半夜坐在書房裡,對著一條她看不懂的曲線。
她按下發送。
郵件發出去之後,她等了兩天,沒有回音。
第三天,她照常去上課,天體物理導論,教授在講恆星演化,白板上畫著赫羅圖,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近乎荒謬,洛爾坐在倒數第二排,筆記本上畫滿了曲線,一條都沒聽進去。
傍晚她回到宿舍,打開郵箱,有一封新郵件,發件人:Xiaoyu Lin.
她點開的時候,手是抖的。
「洛爾妹妹:
你好,我現在在華夏科學院國家天文台工作,你爸爸看見的那些東西,我們這裡的人也在看,他看見的,是真的。
至於你問的那個『通道』,我不能確認什麼,也不能否認什麼,我只能說,我把今天寫好的這份材料寄去了中國駐法國大使館,附上我的工作單位和聯繫方式,我把日期都寫清楚了...2036年3月17日,十三區,中超門口。如果他們核查『善舉記錄』,這些足以證明。
洛爾,謝謝你,也告訴你爸爸迪朗先生,路很長,但有人記得。
林曉雨」
洛爾把這封郵件反覆讀了幾遍。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巴黎,八月末的巴黎,天還亮著,遠處艾菲爾鐵塔亮著燈,沒有人知道,在這座城市的一間學生宿舍里,一個二十一歲的法國女孩,剛剛把自己的過去變成了一張證明,證明「我們家值得被收留」。
她回到桌前,回了一封郵件,正文和標題只有一句話:「曉雨姐姐,謝謝。」
發完之後,她關掉電腦。
又過了一周,洛爾回到14區的家。
父親坐在客廳里,面前攤著幾張列印出來的信紙,抬頭是「華夏駐法國大使館領事部」,很短,只有幾行字,洛爾走近時,父親抬起頭,眼睛有點紅,他把信紙遞給她。
信上寫著:
「迪朗先生:
您和您女兒與林曉雨女士的情況,已核實,您的申請已被審核通過,請保重,並保持聯繫,敬請等待我方通知。
華夏駐法國大使館領事部」
洛爾看到「您女兒」三個字,忽然明白了一切。
父親在申請材料里寫下了那個三月的下午,寫下了十三區,寫下了那瓶碎掉的老抽,寫下了那隻被踩碎的手機,寫下了她喊出的那句話,寫下了那個系在她手腕上的紅繩。
她十五歲那年做的那件小事,她一直以為那只是她人生里一個普通的下午,普通到她甚至沒跟同學提起過,卻被她的父親,用五十五歲的筆跡,一個字一個字地,寫進了他們全家申請避難的理由里。
洛爾把那封信看了很久。
「爸爸,」她抬頭,「這封信……算數嗎?」
父親微微點了下頭。
窗外,巴黎的夜色沉下來,樓下傳來鄰居家孩子騎自行車的聲音,和六年前一模一樣,這座城市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用知道。
她把信紙還給父親。
「爸爸,那本書,你看到第幾課了?」
父親愣了一下,從床頭柜上拿起那本《漢語會話301句》,翻到夾著便簽的那一頁:「第三十二課,『您從哪裡來』。」
洛爾笑了:「等我們到了中國,你就可以說,我們從巴黎來。」
父親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那本書,很久很久。
窗外的巴黎,萬家燈火,沒有人知道,在這座城市裡,有一個五十五歲的天文學家,正在檯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學中文,為了有一天,能帶著他的妻子和女兒,去一個他只在數據里見過的國家。
而在巴黎的另一頭,在柏林,在劍橋,在特拉維夫,也有人在深夜做了各自的選擇。
……
同一時刻,華夏駐法國大使館領事部,值班窗口屏幕亮了一下,一封加密郵件進入系統。值班領事點開標題,沉默幾秒,把它歸入「科學合作」分類下那個沒有對外名稱的文件夾,然後繼續處理下一封。
今天白天,他剛把一封核驗回函發往十四區,皮埃爾·迪朗先生,巴黎天文台的天體物理學家。
那位申請人的材料里附著一份來自華夏科學院國家天文台的證明,落款是一個叫林曉雨的研究員。
寫的是2036年3月17日傍晚,巴黎十三區,中超門口,一個十五歲的法國女孩擋在一群暴徒和一個中國留學生之間,用身體護住她,撥通父親的電話,她的父親隨後帶人趕到,驅散暴徒,把傷者送進急診室。
材料很詳細,警局有筆錄,醫院有記錄,並得到了證實。
這個月,這樣的信和回函他已經處理過幾十封,有的來自學者,有的來自工程師....等等。
窗外,巴黎的凌晨還沒亮,但使館的燈一直亮著。
就在這些信件被悄然歸檔、一些人陸續收到啟程通知的同時,格赫羅斯的先頭部隊,抵達了小行星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