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淵靜靜看著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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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然意外,但並不震驚。
這種情況的照片他已經見識過了,自然不會很奇怪。
但就在寒淵看照片的時候,旁邊的一個隊員突然開口問道:
「寒隊,看什麼呢?」
他的語氣很隨意,是在隨口搭話。
這個隊員是寒淵的小隊的,叫做王洄川。
他的真實年齡應該是二十七八歲,留個平頭,人比較瘦,但是身手很好,顴骨高,長相客觀地講,有點顯老。
寒淵第一次聽這個名字,下意識以為是回歸的回,也是後來看名單才知道他的回是帶三點水的。
而王洄川算是整個第二小隊裡,跟寒淵最熟絡的人。
說實話,寒淵雖然是副組長,同時帶領整個第二小隊。但在實際上,他跟第二小隊的人互相都不算特別親近。
這倒是寒淵人緣不好。
而是一個客觀存在的問題。
——年齡。
整個十三組的成員,基本都是搜索隊裡的老手,年齡差不多都比寒淵大七八歲,甚至是十多歲。
而傳統的人情社會裡,都是下意識以年長為尊。
一個年紀比你大的人作為你的上級,感覺上會很正常,天經地義。
即使是雙方同級別,面對年長一點的,也會稍微尊敬一點,比如尊稱一聲師傅之類的。
而寒淵,年紀比其他隊員都小很多,卻是副組長,也是小隊的隊長。
對於一個年紀比你小很多、可以當你徒弟的人,卻是你的上級,這對於大部分人的潛意識來說,都會有些不舒服,即使寒淵確實有能力。
所以這種情況,就導致二小隊的大部分人,都對寒淵天生保持了一些距離感。
這種距離感也不是因為討厭,只是因為潛意識裡的不習慣。
大部分隊員一般也都叫的是「寒副」「寒副組長」,這種上下級感覺不明顯的稱呼,只有在部分場合才會叫「寒隊」。
只有王洄川是個例外。
他一開始就對寒淵很熱情,上來就叫的是「寒隊」,而且沒有任何不自然的感覺。
之前休班,他還帶過一飯盒來宿舍拜訪過寒淵。
寒淵問是什麼,他回答說是家鄉做法的冷吃兔,特意做的微辣口,給寒淵嘗嘗。
寒淵答了謝。
當天,也是寒淵第一次吃兔子。
「沒什麼。」
寒淵把手心的相紙往內一扣,平淡回答。
「噢,好吧。」
王洄川看著寒淵,也沒有多問,只是應了一聲,轉頭重新湊到篷布縫隙邊,透過縫隙望著外面的粉色海面。
卡車還在穩穩往前開。
兩條混凝土車道各自只有一車多寬。
在發現052號畸界時,這兩條孤零零的車道就在畸界內,並且始終隔著四米左右的距離,全程互不交叉。
這就導致中途不能超車,也不能掉頭。
後來景州工程部在兩車道之間隔段修了連接車道供掉頭,又增設了避險車道和超車區,才算有了安全通行的條件。
車大概向前開了幾公里,寒淵看到了路邊的吊輪站。
那是一個工程部建在海上的平台,有一個平房小屋。
旁邊,兩條特製的駁船和一艘浮吊船拴在鋼樁上。
這三艘船,全天待命,一旦車道出現事故,就會迅速出動處理,確保整段路通暢。
再往前,就是整個車道的盡頭。
那是一座大型金屬門頭。
兩根鋼鐵的圓柱立在海面上,上面是一個同樣質地的鋼鐵橫樑。
圓柱上面依稀能看到一些動物卡通圖案的浮雕,不過表面的彩色油漆已經基本全部脫落,只漏出內在的紅褐色鏽蝕。
看款式,就像是某個遊樂園的陳舊門頭。
整個大門都已經被鹹濕的海風嚴重腐蝕,外面一圈現在已經被景州工程部套了一層穩固金屬框架,目前不存在坍塌的風險。
橫樑上面是一個圓形的凹陷。
據說那裡原本是一個生鏽的小丑頭雕,只不過工程部因為安全隱患問題, 拆卸掉了。
大門的兩邊,有工程部建造的平台。
但即使這樣,似乎還是有很多車上的煤渣粉末掉進海里。
寒淵能明顯看到,這一片的海面是要更發灰一些,應該就是長期的煤渣掉落進海水裡污染導致的。
而大門的門洞內,寒淵能看到一個明亮的另一個世界。
大門的這邊還安著道閘,不過現在是升起的,代表目前無限制通行。
車輪碾過了地面網格,發出一陣金屬碰撞聲。
卡車很快開過了大門。
因為另一邊很明亮,在寒淵這裡看起來,就如同天突然亮了。
另一邊是大晴天。
是一片空曠的野外場地,車道也變成了瀝青路面的四車道。
另一邊對向車道倒還是有幾輛運煤卡車在排隊。
寒淵轉頭看了看背後。
背後的那扇大門,依然還是一個舊的鋼鐵門頭,不過柱子的橫樑款式變得不同,看上去更像是某個礦場的大門。
車向前開一段,開始走向下坡,視線才完全開闊。
寒淵能看到,這裡是一個山谷間的巨大礦坑。
沒有鋪裝的公路沿著山體,一圈一圈盤旋向下,直到礦坑底部。
這裡也是目前所有已知畸界中,非常重要畸界的一個畸界。
053,煤炭礦坑。
正如其名,它是一座主產煤炭的露天礦坑。
它產出的煤炭,目前承擔著景州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電力能源產出。
寒淵還記得,景州大跳轉剛發生的第一年年末。
那時候,雖然已經發現了007號畸界噩海鑽井平台,全城有一定程度的石油供應。
但除了少許石油,景州幾乎沒有其他能源供應。
電力依然是個恐怖的大問題。
沒有其他能源,就意味著只能靠石油發電。
而用石油發電,就像燒糧食取暖。
低效,費力。
並且產量遠遠不夠。
那時的整個景州城,都陷在巨大的電荒里。
沒有路燈,每天只有2小時供電,功率還有嚴格限制,沒供電的時候,高層住戶連自來水都沒有。
簡直是暗無天日,一塌糊塗。
直到這053號畸界煤炭礦場畸界的發現,能源的問題才算勉強解決,發電廠開始穩定運行,整個景州城才逐漸趨於安定。
卡車沿著盤山路緩緩往下,礦坑周圍的山體光禿禿的,只有灰褐色的岩石和礦渣,沒半點綠色。
沒什麼很好的風景,很多隊員也就默默將目光移回了車廂內。
寒淵還是稍微向外看了看。
巨大的礦坑底部很遠,那些煤礦卡車和鐵架和廠房,幾乎都是小小的方塊,大一些黑煤堆稍微明顯一點,但看著也很小。
但除了正常礦坑裡常見的東西,坑底還有一個巨大的突兀存在。
那是一座建築,像是一座白色的塔,但是又長得怪異,不全像塔。
塔身是油漆過的金屬的那種白色,左邊突兀地鼓出一塊懸空平台,右邊又斜斜伸著一截斷頭廊道,上下層全不對齊,邊緣歪歪扭扭,沒有一處對稱,也沒有一條筆直的稜線。
「煤炭礦坑啊……我爹之前在這兒當過車間主管,我聽他說過這裡的事兒。」
斜對面一個三隊隊員看著外面的礦坑,忽然開口說道。
「喲,叔輩兒是車間主管,那你也對這裡很了解了?」
旁邊有人接話。
「倒也沒有,我爹是調過來的,沒幹太久。」
「反正你認識這裡的人,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中間那個很醜的白塔,是什麼?」
另一個隊員說著,透過篷布的縫隙指了指礦底。
眾人也點了點頭,他們其實也很好奇。
「噢,那個啊,是一個鑽井。」
「鑽井?」
「對,而且那是畸界本身就有的鑽井,聽我爹說,工程部接管這裡的時候,往那個鑽井的機器里補充柴油,鑽井甚至還能啟動,而且底下已經打了很深很深了。」
「底下在打什麼啊?需要這麼大的鑽井?煤炭不是滿山都是嗎?」
「打什麼?你要聽實話嗎?」
說話的隊員看向旁邊的隊員。
「當然聽啊。」
「我不知道。」
「……嘖。」
旁邊聽話的隊員很是不屑,
「不知道你說什麼,整得跟你知道一樣。」
車廂里也是一陣嘖聲,旁邊眾人都是一陣掃興,移開了視線。
只剩下輪胎碾過路面碎石的細碎聲響,風卷著煤塵從篷布縫裡鑽進來,混著柴油味飄得滿車廂都是。
車廂里好幾個打起了哈欠。
「但是……」
又過了幾秒,那個隊員才突然又開口,聲音也壓低了一些,幾乎要被車輪的轟隆聲蓋過去:
「但是我爹說,後來,鑽頭打上來過……很不好的東西。」